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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古典武侠玄幻] [转载搬运] 《绛阙虹飞成人改编版》完美版全本 (武侠,剧情,后宫) 作者:武林樵子 [已完结 完结1-41章][百度盘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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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5-9-16 21:53:1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小说信息分类
来源: 转载搬运
下载方式: 百度盘
资源大小: 1.2M
更新状态: 已完结
章节范围: 完结1-41章
文章作者: 武林樵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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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武侠,剧情,后宫/简介:本武侠长编大作此版为未删节YD完美版
一个月后的初八,是奚凤啸的大喜之日,新娘子计有:何湘君、陆曼玲、欧阳翠华、欧阳翠英、吴澄碧、申屠珍、鲁丽嫦……此外春梅、青兰、银绢、玉馨、梅香、红莲、小婷、小萍……为侍妾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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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章:蝙蝠伤命骤起波澜
仲春二月,成都郊外杨柳滴翠,十里蓉荫,平畴绿野隐现着竹篱茅舍,鸡犬相闻,馓有江南风光。这日傍午,正下着毛毛雨,天气变得倏阴倏睛,就在这时候北门外的官道上来了三骑川马,骑着三个少年公子。这三个人年岁不相上下,约在二十四五,长得虎臂猿腰,神采奕奕,顾盼非常。
骑后随着一个小厮,短衣跣足,面色腊黄,背着一只七弦瑶琴,垂首疾趋,但依稀可见他气质清秀,应该是俊秀小子,与他腊黄的面色,并不相衬。马走得虽慢,可是这小厮却赶得上气不接下气,呼喘频频。
这三个少年公子服色各异,一着天青团花夹衫,胸口处缀有一圈方形白玉,衬着他那四方脸膛,更显得气质俊犷。另一人身着枣红长衫,浓眉虎目,不怒而威。还有一个剑眉斜飞入鬓,面如冠玉,嘴角永远噙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少年,却身穿一件墨黑长衫。
因为他们的举动均异于常人,太阳穴高高隆起,一望而知均是内功深具火候,身怀绝学之士。在江南武林中提起南天三燕的名号,无人不知,畏惮三分,而他们却自称武林三公子。
那身穿黑衣少年瞠目四眺一眼,朗笑一声道:“沾衣欲湿杏花雨,吹面不寒杨柳风,这仲春二月正是好天气,此次能与郑兄把晤,了却多年之愿,诚小弟一大快事。”
这少年谈吐不俗,可见他学养有术,与其他二人意气飞扬,粗犷豪迈大相迳庭。
蓦地——迎面突传来奔蹿如雷及一阵鸾铃响声,只见两骑快马风驰电掣奔来,骑上人劲装捷服,肩带兵刃,阔檐草帽遮得很低,瞧不出他们的面目。来骑奔势如飞,疾掠而过,转瞬间奔出七八丈远。枣红长衫少年口中忽惊噫了一声,人已离鞍倒飞而去,疾如流星掠空,两手一分扣着两匹奔马鬃鬣。
二马顿时前蹄高扬,同声希聿聿惊嘶,骑上并靠着两个头戴阔檐大草帽劲装汉子身形歪落下鞍坠地。原来这两个劲装汉子早就死去多时了,马也奔了一段不算太短的途程,因无人控制,似绕过成都城由驿道奔来,因马能识途,骑主似为川北武林人物。其他两个少年公子亦掠落下鞍,齐趋视那两个死者因何致命。
只剩下短衣跣足的小厮捧着瑶琴伫立道边,趁此良机可缓一口气,休息一阵,他无心于瞧热闹,漠然无动于衷,两目仰观蓝天白云,默默出神。是仇杀之事他已司空见惯?还是他饱尝人间的不幸,命运的捉弄,令他有生不如死的感觉。
从他憔悴的腊黄的面色可知已经历了一段灰黯的人生,这时一朵飘浮的白云在他眼帘前变幻着,他的眼珠也随之千变万化。但谁又知道他在想什么?道上行人与田野问乡民渐渐聚集起来,却都不敢走向南天三燕及死者,反倒聚在那小厮身侧。
一个壮健的大汉向小厮道:“老弟,那两个死者是什么人?”
小厮子沉思中醒转过来,望望大汉一眼,苦笑道:“不知道。”
大汉呆了一呆,又道:“那三个少年公子呢?”
小厮答道:“瞧尊驾也是老江湖了,怎么竟不认识?那身穿青长衫者名郑嵩燕,就住在成都蓉园,那身着枣红长衫的名高俊保,武林美号”离火神燕“世居杭城上天竺。”
话一顿,笑道:“那黑衣少年就是我家少主人,世居八闽侯宫,名庞镇寰,武林尊称玉燕剑客。”
大汉闻言不由面色震惊,长长哦了一声,道:“原来是卓著威名的南天三燕武林三公子,想必老弟也是一身惊人绝学。”
小厮苦笑道:“我呀,连庄稼把式都不会,那敢当称一身惊人绝学。”
大汉摇首叹息道:“可惜,可惜。”
且说武林三公子检视两个死者,发现颈后嵌着一只铁蝙蝠,长宽不及二寸,深没颈肉嵌在骨内。
郑嵩燕右掌如斧,倏地以暗劲力砍二个死者后脑门,深嵌入骨的铁蝙蝠立时震出体外,托掌心凝视一眼,不禁神色大变。那铁蝙蝠纯系缅钢打造,锋利无匹,尤其嘴部突出一针,专破罡劲横练,护身气功,寒光如电,映目生寒。
郑嵩燕望了二人一眼,道:“死者乃壶口关黄河水道怪杰老龙神上官相左右二霸花荣、黄吉,二霸武功虽稍逊我等一筹,但在目下武林亦堪称项尖人物,制死二霸之人不言而知武功极高,两位可知武林中有什么人用此独门霸道暗器么?”
高俊保、庞镇寰摇首道:“数十年来,武林中就无用铁蝙蝠暗器成名的人物,铁蝙蝠打出手法极难,真力须使得极均匀,毫厘之差即会偏向,此人手法之沉,部位拿捏之准,竟不爽分毫,可见此人武功已臻化境,但猜不出是谁?”
郑嵩燕道:“老龙神孤傲狂妄,睚眦必报,此事定会为江湖带来一场血腥浩劫,却不知起因为何,如小弟意料不差,此必为震惊武林公案。”
说着将二只铁蝙蝠放置囊中。
庞镇寰神色一变,道:“郑兄不如弃去,两只铁蝙蝠恐为郑兄带来麻烦。”
郑嵩燕双眉一剔,扬声哈哈大笑道:“小弟是怕事的么?”
神情狂妄,不可一世。
远处忽起了一声轻微的冷笑,但南天三燕却未察觉。南天三燕向乘骑走去,庞镇寰发现小厮与人说话,不禁大怒,以手分开路人,大喝道:“九荫,你在胡说什么?”
右手疾挥向小厮脸颊。“吧”的一声脆响,小厮发出一声啊哟惨叫,人被打得跌翻了出去,恰好压着花荣尸体。
高俊保眉头一皱,笑道:“庞兄为何如此盛怒打贵什,其实贵什也不没说什么?”
围观路人见状一哄而散。
庞镇寰赧然一笑道:“这厮最是胡言乱语,素不为小弟所喜,此次本不愿带他前来,乃奉家父之命说他原为川人,可同行一拜先人穴墓。”
说着干咳了一声,又道:“既然高兄求情,小弟宽恕他一次就是。”
高俊保暗道:“我何尝与他求情。”
似碍难出口否认,仅微微一笑。
庞镇寰厉喝道:“九荫,还不爬起来。”
南天三燕随即一跃上骑,蹄声得得而去。小厮挣扎爬了起来,右臂紧抱着的七弦琴尚未跌坏,右手掌心剧痛如割,鲜血如断线滴下,只觉得全身骨骼拆散了似的,眼前金花乱涌,积威之下不敢不走,追着骑后一颠一跛奔去。
郑嵩燕突然在骑上发出爽朗笑声道:“二位远来不易,小弟特在望江楼上设宴接风,莱肴亦均是成都最著名的拿手好菜,聊尽地主之谊。”
高俊保、庞镇寰豪笑道:“我俩就是为嗜口腹之欲而来。”
成都气候温和,冬不严寒,夏不酷暑,每当秋凉花开,芙蓉如城,锦绣四十里,灿烂绚目。望江楼称崇阁,位于锦江之傍,环周修竹如篁,古木参天,系唐朝诗妓薛涛故居,楼下不远有井为著名于世之“薛涛井”,井水清冽,居民汲取井泉用以烹茗,车载挑负不绝于途,昔传薛涛用水制笺,裁画供吟,名为“薛涛笺”。
吟诗楼高踞崇丽阁之上,凭窗小坐,俯瞰江流宛转,水鱼澄碧,仰视峦影,青林滴翠,风光明媚,景物佳绝。郑嵩燕即在吟诗楼上设宴三席,与邀的均是成都知名武林人物,主客当然是高俊保与庞镇寰二人,郑嵩燕周旋于宾客间笑语殷问。众宾客对郑嵩燕极其恭敬,足证明郑嵩燕威望西川,盛名无虚。
吟诗楼间占地甚广,尚有十之六七设有二十余张桌面,均上了七成座,食客俱为当地达官富绅,笑语喧哗,盛嚣鼎沸。夕阳沉山,清风徐来,锦江如带,霞影映帆,景色畅心悦目。郑嵩燕摆下酒宴盛席,酒是泸州陈年大曲,开坛芳香四溢,莱肴更是成都名菜,味美色鲜,令人垂涎欲滴。
吟诗楼上正大快朵颐,独有一人蜷缩坐在薛涛井旁青石上愁眉沉思。这人正是那庞镇寰携来小厮,捧首流泪道:“我奚凤啸何时才能出人头地,扬眉吐气,唉,白恨枝无叶,莫怨太阳偏,这是命,那我又何能强求呢?”
他独自一人自怨自艾,徐徐伸开手掌,掌心伤痕新凝,他托着一枚乌光闪亮星形的斑指,细细把玩。这枚斑指却是他被庞镇寰一掌震飞摔在花荣尸上掌触之物,星形棱角锐利如刃嵌他那掌心上血液如注。显然,斑指是花荣身上之物,他暗道:“武林中人身怀之物多半奇特,此枚斑指非金非玉,有何珍贵,莫非用来当暗器使用。”
他理解不透,并未向庞镇寰言及,把玩了一阵收入怀中,突然瞥见江滨流星奔云奔来三条人影,不禁一怔。来人倏地在井侧停住,现出一个头大身矮老者,狮鼻海口,浓眉绕腮,穿着一袭宽大黑衣长衫,迎风猎猎,使人不寒而栗。
三人都各带有兵刃,目光仰视吟诗楼上华灯灿烂,笑语喧哗,嘴角泛出一丝冷笑。老者忽发觉奚风啸蜷缩在井旁青石,锐利目光上下打量了奚凤啸两眼,察知不似武林中人,料为贫人之子,也不以为意。
然后转注在一双体瘦如竹怪人道:“二位贤弟,黄河二霸怎会死在铁掌追魂郑嵩燕手上,岂非怪事,倘非路人目击,老朽不信此为事实,试想我等在嘉定一路追踪而宋,在成都近郊突失去二霸形迹,只道二霸免脱……”
说至此垂首沉思一阵,猛然抬头道:“莫非郑嵩燕邀请高俊保、庞镇寰由江南而来,亦是为了此事,那倒是可堪忧虑。”
这头大身矮老者乃目下威震北六省玉虎帮金蜈堂堂主天杀星丁洪钧,那一双体瘦如竹怪人乃是工虎帮中高手童虎童彪,江湖匪号催命双剑。
奚凤啸闻言心说:“武林传言多届无稽,黄河二霸怎可妄断丧在郑嵩燕手中。”
有心言明,猛转念一想,何必惹火烧身,他虽然不擅武功,但身居武林世家,平常耳濡目睹,此等江湖是非,一点沾惹不得,稍一言行不慎,立招杀身大祸,是以隐忍不言。
只见童虎嘴角擒出一声恶毒笑容,森冷答道:“天下事往往出人预料之外,玄云观主死在黄河二霸毒手之下断无疑问。那玄云观主珍藏之白阳图解宝钥必为二霸取去,但二霸尸体中遍寻并无此物,如非郑嵩燕取了还有何人?”
奚凤啸闻言不由心神大震,右手摸了怀中斑指一把,暗道:“看来,这斑指定有蹊跷,莫非它就是……”
遂凝神听下去。
丁洪钧长叹一声道:“数百年绝传之”白阳图解“方露一线曙光,又告霾云掩日,究竟黄河二霸之死,斑指之失,是否郑嵩燕所为尚不得确和,南北三燕武林世家,辣手难惹,还得慎重才好。”
童虎冷笑道:“丁堂主今日如此软弱怕事,我等所为何来,即是我等放过郑嵩燕,老龙神上官相能放手么?”
丁洪钧道:“依贤弟之见?”
童虎道:“何妨单刀直入问上一问。”
三人缓缓消失于楼口不见,接着已疾逾飘风而至五条身影,其中一人是个美艳绝伦的少女,迳向望江楼上掠去,虽是惊鸿一瞥,但这少女绝世风华却深映奚凤啸脑中,不禁随着五人身后登楼。
吟诗楼上,南天三燕与群雄正酒酣耳热,猜拳行令,豪笑盈耳。郑窝燕忽瞥见楼口先后登上八人,前三人正是玉虎帮天杀手星丁洪钧及催命双判童虎童彪,随后是四个面目阴冷武林高手及一美艳绝伦的绿衣少女。他为少女明昨皓齿,照人艳光所吸引,两道眼神死盯着少女一瞬不瞬。
突听耳边响起一个森冷语声道:“郑公子。”
铁掌追魂郑嵩燕不禁一呆,转目望去,只见一个头大身矮,目光如炬老者面含微笑的望着自己。
他猛然想起此人来历,不由神色微变,抱拳说道:“丁老师,何事赐教?”
天杀星丁洪钧见郑嵩燕竟知自己威名,不由泛起得意的微笑,道:“丁某特来恭贺郑公子。”
郑嵩燕不禁一楞,不知丁洪钧话意何指。
此刻,整个吟诗楼上鸦雀无声,数十百道目光投向丁洪钧脸上。但高俊保庞镇寰四道目光却投在美艳绝伦少女芙蓉双靥上,暗道:“沉鱼落雁,人间殊色。”
南在三燕行事介乎正邪之间,并无大恶,但均有寡人之疾,最是好色。
少女忽然察觉,面色一沉,如笼上一层寒冰,星眸中射出两道慑人寒芒,凛然不可侵犯。只听郑嵩燕讶诧道:“在下何事值得丁老师恭贺之处,恕在下不明,还请见告。”
丁洪钧暗中冷笑道:“好做作。”
面上淡淡一笑道:“黄河二霸恶行擢发难数,为郑公子歼除,诚乃大快人心之举,但二霸身怀”白阳图解“之钥亦为郑公子不劳而获,岂可不预为恭贺。”
“白阳图解”四字一出,举座不由大震。
郑嵩燕神色一变,沉声道:“丁老师为何血口喷人,在下等不过路经郊外发现二霸已死下骑察视一眼,至于”白阳图解“之钥为在下获有,更是无稽。”
丁洪钧摇首微笑道:“丁某也是风闻而来,并非目击,但目击者已将此事传布开来,不到数日即轰动整个武林……”
郑嵩燕厉声道:“何人目击。”
丁洪钧答道:“丁某已说过风闻此事,何人目击那要问郑公子你了,郑公子既否认其事,丁某也不便再说,容后相见。”
说后,转身向催命双判走去。
郑嵩燕神色大变,一脸铁青,他做梦也想不到黄河二霸之死竟涉及“白阳图解”要知“白阳图解”乃数百年来武林中人无不梦寐欲得之旷代绝学。这样一来,郑嵩燕无异是惹火烧身,冷笑道:“丁老师且慢,容在下说明,黄河二霸实是死在绝毒暗器之下,暗器确为在下取出,丁老师见多识广,必知暗器来历。”
说时丁洪钧转过身来,两道森厉目光盯在郑嵩燕伸在怀中的右掌上。
此刻,连金针坠地均会铿然大震,楼面诸人不约而同眼神投注在郑嵩燕身上,屏息无声。郑嵩燕手方伸出怀中,尚未舒掌,突然狂飚大作,灯烛全熄,一瞬间伸手不见五指,只闻郑嵩燕闷哼一声,庞镇寰立即扇开火熠子,一道火光升起。狂风立止,火光映照下只见郑嵩燕一脸铁青,掌心空空如也。
高俊保庞镇寰不禁心神一凛,均知一双铁蝙蝠在灯光一熄间为人劫走,劫走之人就在这吟诗楼上。郑嵩燕一双怨毒的眼神逼视在丁洪钧身上,久久不移。丁洪钧冷笑道:“郑公子莫非疑心丁某所为?哼,丁某人尚不屑既做于前,而又不敢承认于后之事。”
话中有刺,郑嵩燕闻言目中猛泛杀机,厉喝道:“丁老师,无须咄咄逼人,在下尚不把玉虎帮放在眼中。”
丁洪钧哈哈大笑道:“今晚之事。有目共睹,丁某并非寻衅而来,郑公子岂非作贼心虚,丁某未存计较之心,只怕老龙神上官相未必放过阁下。”
说着走回座中。
店伙忙着点燃灯烛,全楼重放光明。忽地,美艳少女桌上一个面目森冷汉子缓缓立起,走向郑嵩燕之前,道:“兄弟,奉命前来请问阁下,黄河二霸是死在什么暗器之下?”
郑嵩燕道:“尊驾奉何人所命?”
“奉咱们姑娘之命。”
郑嵩燕望了少女一眼,道:“是两只铁蝙蝠致死。”
面目森冷汉子傲然一笑道:“武林中并无人用铁蝙蝠暗器,有谁保证确有其事。”
高俊保庞镇寰同声道:“在下当场目击。”
那汉子冷冷一笑,道:“黄河二霸尸体上一双铁蝙蝠暗器尊驾为何起出?”
郑嵩燕道:“在下另有缘因,无非恐从铁蝙蝠身上查出真凶是谁。”
那汉子森冷一笑,道:“欲盖弥彰,居心实不可测,铁蝙蝠本属空穴来风,骗得了谁?”
“片刻之前狂风吹熄灯烛时为人劫走。”
童彪倏起立掠至郑嵩燕之前,冷笑道:“这话骗鬼,南天三燕在武林中声名比我等黑道人物还臭,怎能见信。”
突从郑嵩燕身后窜出一条大汉,厉喝道:“狂徒无礼,你在找死。”
一溜寒光电奔出手,刀风锐啸,刺向童彪胸前开坎死穴,凌厉之极。
童彪竟视若无睹,刀尖堪距五寸之际,右掌突电光石火般一拂出手。大汉一声狂嚎出口,叭哒倒下,胸口鲜血如泉喷出,一柄钢刀正插在他那胸口,正是他自己兵刃。南天三燕不禁大感震怒,行功运臂,蓄势待一击出乎。
蓦地,吟诗楼上正上叭的一声,钉着一杆三角小旗,上绣一条五爪赤龙。群雄中有人出声惊道:“老龙神信物。”
美艳少女盈盈一笑道:“我们回去吧,置身事外方为上策,让他们自相残杀。”
莺声沥沥,甜脆悦耳,随着四个面目森冷汉子步下楼去。
天杀星丁洪钧望望正梁上绣着五爪金龙三角小旗一眼,蹙眉冷冷一笑,领着崔命双判拾级下楼。郑嵩燕铁青着脸,冷笑一声,舒开右掌迅如电光石火抓向三角小旗。
“且慢。”
一声大喝出自成都广达镖局总镖头五行掌邓炳煌口中。
郑窝燕闻声一怔,转面道:“邓总镖头何故喝阻?”
邓炳煌,道:“老龙神信物一现,上官相三日内必来成都,侦访二霸死因及白阳图解宝钥,在未水落石出之前,未必与郑公子伸手为仇,但如拔下龙旗,无异自承杀害二霸。”
郑嵩燕苦笑道:“邓总镖头话虽不错,但当时二霸身死之际,仅有我南天三燕在场,路人目击者将风声传开说在下杀死二霸,在下何可申辩,武林中视南天三燕本为一丘之貉,那高龙二兄挺身作证,又有谁能见信。”
邓炳煌道:“无论如何,总以不拔是为上策。”
突然,庞镇寰似想起一事,朗声高叫道:“九荫……九荫……”
一连唤了两声,并无回音,庞镇寰神色一变,身形穿空翻出楼外疾泻而下。
奚凤啸因一时好奇,竟暗蹑在那美艳少女及四个面目森冷的汉子之后登楼,隐在楼口栏侧探首觑望。吟诗楼上一切情景均深映在他的眼帘,郑嵩燕掌中二只铁蝙蝠暗器被人劫走,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他一人知情。但见那风华绝代的翠衣少女随四汉子下楼,不禁一慌,急急转身。
正好一个黑衣汉子跨步下楼,发现了奚风啸神情有异,脚步一蹴,点在奚风啸脊后“尾闾”穴上。奚凤啸猛感眼前一黑,脑中天旋地转,但听少女一声低喝道:“不得鲁莽。”
他只觉身躯被人挟住疾行,一缕淡淡的幽香送入鼻中,耳边风生,不知跑了多远,始放落于地面,胸前被点了一指。
奚凤啸晕眩之感消失,睁目只见少女一双妙目凝注自己,方欲说话,蓦感喉间一甜,禁不住口中喷出一股泉涌黑血,人却晕厥过去。美艳少女叹息道:“可怜的孩子,内伤竟如此沉重,崔星五,你怎么对不会武功之人下手辣毒如此?”
崔星五目露惶恐之色道:“姑娘,小的仅点了他的晕穴,交未施展辣手。”
少女诧道:“这就奇怪了。”
仔细打量了奚凤啸一眼,发现颊上有五条鲜明指痕,恍然省悟,从怀中取出一只翠玉小瓶,倾出一粒墨绿色的药丸。崔星五等四人目中不禁流露出钦羡之色,显然这翠绿色药丸乃是一种稀世灵药。
少女将药丸喂服奚凤啸口中,奚凤啸虽然晕厥,却神智并未全部丧失,只觉药丸入嘴即化为一缕琼浆顺着咽喉流入腹中,一股热流循着周天直透四肢百骸,不由精神一振,翻身坐起,道:“多谢姑娘救命之德。”
少女晶澈双睁凝视着奚凤啸,柔声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我发现你一无武功,为何藏腑内伤沉重。如不救治,将终生贻恨无穷,所以不惜赐你一粒灵丹。”
奚凤啸嗫嚅回答姓名及负伤经过,他只觉少女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,答完话壮着胆问道:“姑娘尊姓芳名还请见告,奚凤啸日后若有寸进,必肝脑涂地图以相报。”
少女展齿一笑道:“我名何湘君,当时黄河二霸身死之际你未发现因何致死的么?”
奚凤啸摇摇头道:“我不敢妄指,但二霸奔骑掠过,郑公子制止马奔之势,二霸身形立时歪倒跌下骑来。”
何湘君怔得一怔,道:“如你言属实,倒是未便断言二霸丧在郑嵩燕手中,但郑嵩燕在二霸尸体上取出何物你也不知道么?”
奚凤啸道:“不知,路人围睹,我亦因与路人答话致遭庞公子之怒。”
何湘君叹息一声道:“你尚要回到郑嵩燕府中吗?”
奚凤啸不禁一呆,半晌答道:“凤啸孤儿,为庞老爷子收养,但因耿介成性,每不合庞公子之意,屡遭辱责,常觉寄人篱下总无出处,无奈念及庞老爷子之恩不忍遽别。”
何湘君樱唇一动,欲言又止,蓦地,夭外遥处起了一声长啸。
崔星五面色一变,沉声道:“丁洪钧老鬼及夺命双判追踪来了,他疑心姑娘夺得郑嵩燕之物……”
何湘君低喝道:“你等散开,由姑娘独自一人应付。”
四个面目森冷汉子一跃而开,隐在树后。
奚凤啸紧随着崔星五之侧,探目外视。暮春二月,晚风袭衣尚有料峭寒意,奚凤啸体质单薄,素来畏寒,但今晚却有种阳和感觉,兀立在晚风中毫无畏缩之意,暗暗诧奇。寒月中天,散出淡淡银辉,郊野景色迷蒙,远处不时传来一声农村犬吠,冲破这如水寂静夜空。
何湘君卓立草地中,晚风拂动云鬓乌发及长长衣裙,宛欲姑射仙子御风飞去,美绝人寰。只见三条黑影流星而至,渐渐显出丁洪钧及夺魂判身形。丁洪钩三人一见何湘君若无其事般屹立草地中,不禁愕然止步。何湘君徐徐抬起皓腕,个水葱般玉指,一掠云胡乱发,娇靥上泛出妩媚巳极的笑容,曼妙出声道:“三位是找我么?”
丁洪钧三人不由得心神一荡,赶忙收敛心神,丁洪钧干咳了声道:“老朽只相求姑娘见告黄河二霸是否死在郑嵩燕手中?”
何湘君凝眸不答。
丁洪钧老脸不由一红,道:“白阳图解宝钥与老朽关系甚大,方才吟诗楼上狂风吹熄灯烛,郑嵩燕掌中之物乃姑娘取得,是以断言姑娘必知真情,故有此一问。”
何湘君眼皮微抬,目中两道神光如挟霜刃,道:“丁老师目光居然如此锐利,请问我在郑嵩燕掌中取走何物?”
天杀星丁洪钧不过是凭空意断,何尝目击,料不到姑娘有此一问,不禁瞠目结舌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童彪突厉喝道:“丁堂主,空言无益,不给这贱婢一点颜色瞧瞧,不知我等厉害。”
话尚未落音,何湘君电闪欺身,右掌迅如电光石火拍出。“叭”的一声,童彪啊哟出口,左颊挨了一下重的,齿血进出,直打得童彪虎眼冒金星,奇痛澈骨。
童彪厉喝道:“贱婢找死。”
双掌抡攻猛举,掌势仅及半途,潜力已自逼人。
何湘君银铃娇笑一声,右掌一式“飞絮拂云”挥出。一击之中竟包含了无数神奇变化,指劲掌影攻向童彪意想不到方位。童彪不禁一凛,疾退两步,双掌飞撤。何湘君忽的翻腕一式“懒龙舒爪”向童彪右腕扣去,玄奥绝伦,去势如电。
童彪只觉得何湘君武功高出自己太多,不禁大惊,自己无可再避,右腕一沉,刁起两指,出式“玄鸟划沙”硬接姑娘来招,指风锐啸划空,力可断碑裂石。这时丁洪钧及童彪亦双双夹击而至,掌势刚猛辛辣,均是致命招式。
丁洪钧暗道:“这贱婢随行四人为何一个未见,定是派遣外出,稍时返转加入拼搏,自己三人处势更危。”
心存速战速决之心,掌法愈使愈厉,掌风如雷。何湘君目蕴怒,脸罩严霜,玉掌连挥快攻,招式之奇,武林罕睹。
奚凤啸自言自语道:“何姑娘武学精奇绝伦,前所未见。”
崔星五闻言大奇道:“你会武功?”
奚凤啸摇首低声答道:“不会,但久住庞府武林世家,耳濡目染之下,自信不致失眼。”
原来奚风啸聪颖已极,过目不忘,庞府为武林世家,拼搏寻仇之事难免,他藏在暗处旁观,年久日深,他脑中已记忆甚多惊人武学神髓,但苦于无法施展。此刻,何湘君所施展的武功无不精妙绝伦,其间的变化委实玄奥,但都深映在脑中紧记不忘。
崔星五望了奚风啸一眼,取出一卷“内功简要秘谱”,笑笑道:“我看你定然深爱习武,苦于难投明师而已,尤其方才何姑娘赐服一粒灵丹对练武大有裨益,这册”内功简要秘谱“乃习武入门,你研读日后习武可收事半功倍之效。”
奚风啸大喜道谢,接过妥置怀中。
忽听何湘君一声大叱,天杀手丁洪钧疾地飘开丈外,一手护着右胁,目吐凶光道:“今日身受姑娘一掌之赐,他日青山不改必加倍偿还。”
夺命双判亦跃出圈外狞声一笑,同着丁洪钧转身疾奔而去。何湘君目送着三条即将远去消逝的身影,徐徐出声长叹,那叹息声侧人心弦,似冤抑难伸,摧肝断肠,令人不由泪下沾襟。崔星五等人掠出,趋往何湘君之前,只见何湘君目中满含泪水。
奚凤啸暗暗诧异忖道:“怎么何姑娘哭了,难道她有什么伤心事?”
情不自禁问道:“姑娘为何落泪?”
崔星五四人大吃一惊,面色大变,他们都知这话深遭何湘君之怒,奚凤啸虽不死也要重伤。
哪知大出他们预料之外,何湘君凄然一笑道:“人都有痛苦的一面,你不是也有么?”
奚风啸默然垂首。
崔星五等人大诧道:“咱们姑娘竟改了喜怒无常,动辄杀人的性情,未尝不是好事。”
何湘君目注奚风啸道:“你不回去了么?”
奚凤啸摇首道:“寄人篱下终非了局,此去拜祭先人芦墓之后当另谋营生。”
何湘君取出一锭十两纹银,笑道:“微薄之赠,可作小本营生,你去吧。”
奚凤啸连连推辞道:“小的不敢接受姑娘重赐。”
崔星五大喝道:“还不收下谢过姑娘,姑娘言出如山,决无收回之理。”
奚凤啸不禁一怔,双手接过,拜谢道:“凤啸日后若有寸进,当结草衔环。”
抬首一瞧,何湘君及崔星五等人巳然身影俱杳,不由感触万千,怅然片刻,踽踽走去,身形渐杳失在夜色苍茫中……他身形甫自消失,星光闪烁下突如风电射奔来三条身影,只听一声惊噫,三人猛然顿住。来人正是南天三燕郑嵩燕、高俊保、庞镇寰三人。只听郑嵩燕道:“此处草木新断,不久之前有人在此激搏过。”
蹲身凝视,鼻中冷哼出声道:“尘土上印有纤纤足印,必是那吟诗楼所见之美绝人寰少女。”
庞镇寰忽干咳一声道:“郑兄,小弟有话要言明。”
郑嵩燕皱眉答道:“庞兄有话,小弟洗耳恭听。”
庞镇寰望望高俊保一眼,道:“小弟两人万里而末,拜望郑兄,本应把晤欢娱,快慰平生,无奈变生枝节,黄河二霸之死,小弟二人虽不欲卷入是非中而不可得,就应同仇敌忾才是。”
郑嵩燕面上一红,道:“理该如此,不然南天三燕威名荡然无存。”
庞镇寰道:“说得极是,但我等三人应推心置腹才是。”
郑嵩燕怒道:“小弟还有什么藏私不让二位知道?”
庞镇寰淡淡一笑道:“白阳图解宝钥郑兄未在二霸尸体中觅得么?”
郑嵩燕心头怒火高涌,冷笑道:“二位兄台就在身旁,难道有目如盲么?”
高俊保见他们二人有变脸动手之意,忙笑道:“此事真象如何,总有水落石出之时,方才吟诗楼上风熄灯烛,郑兄被人夺取铁蝙蝠,可察觉谁人所为?”
郑嵩燕冷笑道:“如非无天星夺命双判,必是那少女,除此以外并无他人。”
他长叹一声道:“老龙神上官相三日必来,小弟势孤力薄,明晨立即派遣庄丁邀约友人相助,迟则不及。”
蓦地——高俊保突发出一声闷哼,面色苍白如纸,汗珠豆大涌出,身形摇摇欲倾。庞镇寰二人不禁大惊失色,凝目望去,只见高俊保右臂插着一支泛出蓝光寒电长针。郑嵩燕一见此针,认出来历,目中射出骇悸光芒,高声道:“龙影针。”
远处突风中送来一个阴寒澈骨语声道:“不错,正是龙影针。”
一具瘦长身影,冉冉在草树郁密中踱了出来。月夜星光之下,只见是一瘦骨嶙峋,身穿黑色长衫六旬开外老者,两腮外张,额骨高耸,钩鼻孤挺,鹰眼开阉之下射出一线慑人寒芒,左肩挺插着一支不知名的外门兵刃。
郑嵩燕身形退了半步,沉声问道:“尊驾可就是黄河水道雄主老龙神上官相么?”
老者阴阴一笑道:“不错。”
郑嵩燕心神微凛道:“上官老师,你护身二霸又非我等所害,为何施展龙影针猝袭高贤弟?”
老龙神上官相目中凶光暴射,喉中发出扰人心魄的长笑道:“不管是否你等南天三燕所害,最初目击者却是你们,你等三人岂可置身事外,非助老夫查出真凶不可?”
话声略顿,又冷笑道:“高俊保来西川途中曾杀死老夫手下,应得之咎,何谓暗算。”
高俊保此时已拔下龙影针,以自制灵药敷服,闻言大喝道:“上官相,你我各以本身武功拼个高下再出狂言不迟。”
老龙神哈哈大笑道:“你等三人,如不应允相助老夫,难脱重嫌,自有找你等晦气之人,还用得着老夫出手么?如今西川已成是非漩涡,天下英雄纷至沓来,南天三燕名头不过尔尔,不可自视过高。”
话落两臂一抖,拔身三丈高下,一个悬空斜射电飞而去,身影转瞬俱杳。南天三燕相顾黯然苦笑,跺足奔空离去。
龙泉驿距成都之南二十里,纵横十字街衢市面并不很冷落,行人丛中现出一个面目森冷中年人,朝东街首一家源远客栈走去。这人在客栈门前一顿身,冷峻目光朝两面飞快望了一眼,一溜烟似地飞掠入门,直奔后院。后院是一列三间厢房,雕花长窗,糊以宣纸,房外廊下扫得一尘不染,置有高架水仙朱兰盆景,沁人清香阵阵袭入鼻中。廊下是一方麻石井及一堵高墙,显得十分幽静。
那中年汉子疾趋入院走在门前,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屋内应了一个娇甜语声道:“崔老师么?姑娘睡着啦,如非急事,请暂缓禀告姑娘。”
崔星五皱眉道:“剑阁太极双环刘文杰已绝足江湖,如今又在成都出现,只身单骑似向龙泉驿而来,此人再出江湖决非无因,只身前来龙泉驿更不单纯,莫非他巳查明姑娘隐迹在此,是以崔某赶来祟明姑娘。”
内屋忽然传出何湘君浯声道:“春梅,你与谁说话?”
“是崔星五老师。”
“唤他进来。”
房门忽开一线,探出一个头梳双髻,眼珠灵活的青衣丫环,低声道:“姑娘唤你进去,这两日姑娘似乎精神困倦,喜怒无常,崔老师,你得当心点。”
疾缩入内。
崔星五沉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身形一侧,闪入门中,穿过正室,踏入内房。
只见何湘君拥被侧身睡在榻上,道:“崔星五,你有急事禀明我么?”
崔星五垂手禀明太极双环刘文杰正赶来龙泉驿途中。
何湘君神情似乎一惊,推被一跃下榻,道:“刘文杰外貌忠厚,其实内心奸狡毒辣,与先父面和心违,他此来未必敢对我不利,但他乃卓负盛然武林前辈人物,所到之处,引人注目。他身后必暗随武林妖邪,不可不防,崔星五,你传命下去严密戒备。”
崔星五垂手应诺转身疾奔出外。
何湘君取出一面菱镜放在桌上,面对坐下,春梅走了过来,替何湘君梳理云发。约莫一盏茶时分过去,何湘君盈盈起立,艳光照人,在帐钩上取下一柄形式苍古斑剥绿鞘的长剑塞在被中,自己则正襟危坐于榻上。突然,只听得一阵急促敲门响声,何湘君以目示意春梅前去开门。
春梅镇静了一下心神,走在门首拔栓启门,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着团花纤锦青缎长衫,貌相儒雅,五官停匀,面肤白晰,三绺长须的五旬开外的老者,春梅睫毛霎了一霎,娇笑道:“刘老爷子怎知我家姑娘住在此处?”
太极双环刘文杰微笑道:“一年不见,春梅出落得愈发标致了,你家姑娘呢?”
春梅面色一红,道:“刘老爷取笑,我家姑娘现在内室,容婢子察报。”
刘文杰道:“不用了,老朽自去入见。”
身形一迈,迳往内室走去。
只见何湘君端坐榻上,见他入来盈盈起立福了一福,道:“刘叔父,恕侄女孝服在身,不能全礼。”
刘文杰目露悯恻之色道:“贤侄女,老朽自闻得令尊去世,痛失知己,彻夜难以安眠,屈指算来已有一年了,武林传说令尊久病不起,但目下闻得贤侄女露面西川,是以老朽感觉令尊死因并非如传言所说,特来寻觅贤侄女相助一臂之力。”
何湘君凄然一笑道:“刘叔父盛情心领,但侄女自身之事应自己了结,不敢有劳叔父。”
刘文杰,暗道:“好刁钻的丫头,恐怕由不得你了。”
但他城府深沉,喜怒不形如色,遂哈哈大笑道:“赤手屠龙何昆仑有女如此,足以自豪,死当瞑目,好,老朽当成全贤侄女之志,不过老朽风闻贤侄女在郑嵩燕手中劫取一种暗器,请借老朽一观。”
何湘君忽绽出盛天百合般的笑容,道:“是致命黄河二霸毒辣暗器么?”
刘文杰目中神光突然大盛,只认为是何湘君劫走,不敢不招承,笑道:“正是。”
何湘君忽格格娇笑,道:“刘叔父你平日料事如神,怎么如今判断有差,试想那发出暗器致死黄河二霸之人,亦必是在二霸身上劫走白阳图解宝钥之人……”
刘文杰颔首道:“此言不错。”
何湘君正色道:“侄女倘若在郑嵩燕手上取得暗器,必从暗器身上找得线索,怎会困居在此源远客栈中?”
刘文杰闻言不禁呆住,忖道:“是呀,这话委实无懈可击,看来,老朽要从南天三燕身上着手了。”
忽地目露诧容道:“纵然武林传言谬误,贤侄女在此为何一住就是四五日。”
何湘君玉靥忽升起红霞,垂首低声道:“生为女儿身,有些话不便明言相告。”
刘文杰恍然有悟,长长哦了一声,立起笑道:“老朽告辞,贤侄女尚留在此,明日再来探望。”
话声方落,忽地面色一变,扬手投指向屋外虚空掷去。
只听室外闷哼一声,刘文杰疾掠出门,只见廊下遗有数点血迹。刘文杰想了一下,身形一抖穿室飞去。何湘君见刘文杰已去,面上泛出一丝淡淡笑容,忽感空气中有极微的异香送入鼻中,不禁神色一变,一把抓住春梅,从被中取出长剑,掠入榻后复壁中。廊下窗前正紧贴着一个黑衣蒙面汉子,用一支三寸长铜管缓缓吹入。
蓦地又是一条黑影从房上疾泻落下,亦是黑衣蒙面,低声道:“得手了么?”
“刘文杰老鬼方才离去,何姓贱婢定在房内。怎么一点动静没有?”
一双蒙面人身形疾掠入房中,忽闻一声沉喝道:“狂徒,以下五门薰香闯入闺阁,还不束手纳命。”
崔星五等四人一闪而入,各跃占有利方位,横刃相待,目光森沉注视一双蒙面人身上。这双蒙面人冷笑一声,夷然无惧,卓立如山。
崔星五心内微惊道:“朋友是何来历?何故潜入房内?”
语音甫落,又是一条黑影迅疾无伦掠入房中,现在这个蒙面人是个手臂特长的瘦小老者,目中神光慑人心魄。
这老者身形方一沾地,右臂一探,迅疾如电向崔星五胸前抓去。崔星五同党三人大喝一声,挥刃夹击蒙面老者,刀光电奔无俦。老者鼻中冷哼一声,右臂未撤,晃拳一旋,身形微提,拳吐阴劲压下。三人只觉刀势被一股潜劲荡开,潜劲趁隙如山压下,胸前一闷,心脉已绝,只狂嚎了半声,仰身横尸倒地。
崔星五不禁大惊,只觉蒙面老叟功力神奇,已臻化境,就是姑娘在此,也未必能幸免,不知姑娘见机逃去否,自己与他动手无异以卵击石。但他并不惧死,只要何湘君见机逃去,虽死亦可暝目,双拳趁着老叟未转身之际,凝聚十二成真力,势如奔雷劈向蒙面老叟后胸。
那知老叟身形一斜迅疾如风转身,左手斜出,五指一抓将崔星五右臂扣了一个正着,左手两指骈戟,向崔星五胸前三处重穴而去。出招辛辣,神奇莫测。崔星五闷哼一声,面色苍白如纸,额门上冒出一片豆大汗珠。蒙面老叟阴恻恻笑道:“何姑娘现在何处?如不实话实说,你难禁受老夫”阴手搜魂“手法。”
崔星五只觉得浑身虫行蚁走,筋骨酥散,这滋味虽铁铸汉子难禁,不由横心破口大骂。
蒙面老者发出一声刺耳心悸冷笑,由怀中取出一把锋芒如电小刀,阴沉说:“老夫要割下你的舌头。”
随即示意一双蒙面人入内搜觅。
内室突传出一声娇喝道:“且慢。”
这少女面含严霜手持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,身后紧随着一个青衣丫环。
蒙面老者不禁目中一亮,暗道:“真乃是人间殊色。”
何湘君道:“你为何杀害我手下?”
老叟狞笑道:“这是他们自找死路,怨不得老朽心辣手黑。”
何湘君冷冷笑道:“你是何来历?找我做什么?”
老叟冷冷一笑道:“老朽来历稍时姑娘自然明白,但老朽有一个不情之求。”
何湘君目睹崔星五痛苦难禁,道:“你有什么话,先解开他的穴道再说。”
蒙面老叟望了崔星五一叟,右手遂如电火伸出,拍在崔星五“章门”穴上。
崔星五被制的穴道一开,诸般苦痛立时消失,道:“姑娘,你何不趁机逃走,小的虽死亦不足惜。”
老叟哈哈大笑道:“逃走,谈何容易,你虽然免去”阴手搜魂“之苦,但功力已废,最好在旁安份守己点。”
崔星五冷笑了声,暗中聚蓄真力,只觉真气逆滞,胸前疼痛如割,不禁心胆一寒。
只听何湘君道:“你有何求?快说。”
老叟沉声道:“老朽请姑娘同行会晤一人,离此仅需半个时辰路程。”
何湘君发出银铃悦耳娇笑道:“定要去么?倘姑娘不允前去呢?”
老叟呵呵大笑,道:“姑娘恐不由自主,势难拒绝……”
话声未了,何湘君脸色一变,长剑疾振,飞虹掣电,寒星弥涌。一双蒙面匪徒猝不及防,剑锋透胸而入,凄呼出口倒下,鲜血泉涌喷起尺许高。
老叟不禁大怒,目中凶光暴射,厉喝道:“姑娘可是要动手么?”
何湘君嫣然一笑道:“你杀死我手下三人,我只杀掉你们两个,难道不公平?”
老叟怔得一怔,道:“姑娘你这是不到黄河不死心?”
说着右掌一式“西风卷帘”拍出。
一击之中,竟含蕴着无穷神奇变化,掌势所及,人身三百六十穴道无不在他那拳影指锋之下,玄奥绝伦。何湘君目睹蒙面老者武功绝伦,知今日之战凶多吉少,不禁银牙紧咬,振腕三式疾出。这三式剑学均是各大门派不传之秘,长虹迅疾卷出,朵朵金星后隐藏一溜寒芒削向老者手臂而去。
但剑至中途,何湘君感觉遇上一种阴柔韧劲将剑势荡得一荡,不禁心神微震,剑势疾沉,反刺而出,力贯剑尖,嘶的一声,刺透阴韧掌劲,分波逐浪般猛刺蒙面老者七坎死穴。老者突然哈哈大笑,身形一侧倏探左臂五指拂出。何湘君只觉得右腰以上为一股阴寒气劲拂体而过,右臂一麻,长剑呛啷坠地,崔星五及春梅不由自大惊失色。
老者一声狂笑出口,道:“姑娘,现在由不得你倔强了。”
五指箕张缓缓向何湘君抓去。
蓦地——窗外突传来一声冷笑,只见一物飞掷而入,急如奔弩,叭的一声大响,墙板正钉着一杆三角小旗,上绣一条五爪赤龙。蒙面老叟见旗不禁心神一凛,迅疾撤臂向室外掠去,大喝道:“是上宫老鬼么?”
老者身形甫才消失门外,窗口突然跃入奚风啸,一把抱住正要倒下的何湘君,向崔星五,道:“快逃,将剑拾起。”
崔星五不禁大诧,料不到奚凤啸竟身负武功。但此时容不得他多想,只见奚凤啸抱着何湘君向内室奔去,春梅紧随身后,忙拾起长剑向内室奔入。
奚风啸面对着一堵板壁道:“快破开板壁。”
崔星五武功虽失,但以剑破壁尚不是甚难,一连三四剑,砍了一方缺口,鱼贯跃出,仰面是堵两尺高的土墙挡住。奚凤啸走了过去,一脚踢倒土墙,抱着何湘君朝污秽的小巷中奔去,左弯右拐,取径均是僻巷。
崔星五与春梅暗暗诧奇奚凤啸对龙泉驿地形如此熟悉,只见奚风啸朝一片葱笼郁翠高山奔去。奚凤啸步履如飞,越过十数重山岭后,天色慢慢暗了下来,奚凤啸向一处藤蔓纠结的暗林中行去,行了百数十丈左右,但见一座荒庵建在山凹巾。庵前立着一个比丘老尼,一见奚风啸抱着姑娘奔来,忙道:“快将姑娘抱入云房。”
奚凤啸累得一头大汗,也不回答,直趋而入。
云房中亮着一盏明亮的油灯,何湘君躺在榻上,睁着剪水双眸凝望着奚凤啸。一旁侍立着崔星五春梅,奚凤啸连连拭抹着满头汗水,道:“何姑娘洪福齐天,徼幸脱除一步杀身大难。”
崔星五道:“奚老弟,你怎知我等在源远客栈中。”
奚凤啸道:“不敢相瞒,我原籍就是龙泉驿,庵主是我姑母,前日去驿街买物,无意发现崔大叔走入源远客栈,何姑娘对我恩重如山,只恨无可图报,是以每日在客栈外徘徊,今日午刻发现一个身着织绵青缎长衫老者进入客栈中……”
何湘君道:“那是刘文杰。”
奚凤啸亦不理会刘文杰是谁,接道:“尾随着刘文杰身后却有不少江湖人物,神色不善,彪悍凶猛,一望而知不是什么好路道,我却心有预感,他们必是找何姑娘晦气而来,是以潜入客栈中。”
崔星五,道:“你掠入室中,怎的未被老龙神上官相发现?”
奚凤啸笑道:“那杆三角龙旗本是在下掷入将蒙面老贼惊走。”
崔星五不胜惊诧道:“老弟哪来的老龙神信物?”
奚凤啸道:“这就是吟诗楼上的那面,那晚离了崔大叔后,一时好奇,登上吟诗楼头,只见三角旗尚留在柱上,见四方无人,立即拔下藏在身旁奔向龙泉驿。”
何湘君忍不住娇笑出声,愁容暂舒。
崔星五摇首叹息道:“真是匪夷所思,方才看老弟奔跑身法,似武功颇有根基,怎么说不擅武功?”
何湘君柳眉一蹙,道:“崔老师,你太傻了,我赠服一颗助长功力灵丹,你赐他一册武功秘谱,他久住武林世家,平素耳濡目染甚多,短短数日之隔,他按图索骥已扎好初步根基,非闭门造车,盲目摸索可比。”
接着星目一红,长长叹息一声,道:“事与愿违,为之奈何?”
崔星五目露黯然之色道:“小的武功已失,只有寻求故主一位知友下山求助,小的明晨立即动身。”
何湘君摇首凄然一笑,道:“远水难救近火,何况这位师伯与先父为细故反目后,就萍踪无定,你往何处去找。”
说时微微一顿,仰面沉思半晌,才徐徐出声道:“我为蒙面老贼一掌拂闭十三处穴道,阴寒之劲已侵入内腑,如欲痊愈,非需时三月,再须助你恢复武功,又需时半年,虽然我囊中尚有两粒灵丹,但需觅得白阳图解后服下方可速成,不然大仇难报。”
崔星五苦笑道:“就是姑娘恩赐灵丹,小的也不敢服用。”
何湘君忽转眼注视在奚风啸的脸上,粉靥不由升起两朵红云,道:“在我未愈前,只有恳托于你了。”
奚风啸不禁一怔,答道:“在下武功尚未入门,岂可担当重任。”
何湘君嫣然笑道:“不要紧,我教你。”
随即示意崔星五春梅退出室外。
待崔星五两人退出后,何湘君叹息道:“我不愿勉强你,但你得亲口说出愿与不愿,我也好断了妄念啦。”
玉靥上突泛起妩媚笑容,两道脉脉含情秋水眼神凝注在奚凤啸的脸上。
四五日来奚凤啸已复昔日蓬头跣足,面色腊黄的小厮,一股挺秀气质隐约显出,他不知何湘君赐服的乃是武林中罕求珍药“雪参丹”功能易骨换胎,起死回生,但知珍贵异常,所以起下图报之念,闻言忙答道:“凤啸承姑娘再生之德,如有所命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,只恐人微力薄,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”
何湘君笑道:“客栈一幕,惊走老贼,足见你才智过人,可托重任,从今晚起,我每日以两个时辰教你武功心法,以你的博闻强记,禀赋之高,不难速成,其造诣之高低,端视个人临敌经验及智慧,却非我所能预料。”

第02章:红颜相托春意融融
又是五六天过去——阳光熙和,春风如吟,龙泉驿外新柳枝嫩绿转浓,清新悦耳。奚风啸在驿道上飘洒缓步向龙泉驿走去,数天来龙泉驿风云华集,黑白两道群雄来往歇了,将这龙泉驿平添了不少繁荣。他穿了一袭半新旧淡白长衫,踱向驿街上一家最大茶馆“会宾楼”。
这时,会宾茶楼已上了九成座,喧哗嘈杂,盈盈贯耳,奚凤啸择一空座坐下,店伙随即送上茶点。面对紧邻奚风啸座头上正坐着两个武林人物,一个是面色红润,浓眉大眼,狮鼻海口老者,颔下长着一副浓须,气度肃穆。
另一个是年约四旬上下,玉面微须,身着一件白衣长衫,丰神俊逸的中年文士,手掌莹洁如玉,他那右手竟多出一个小指,奚凤啸不禁注目了两眼。只听那面色红润老者微嗰了声道:“数十年来平静己久的江湖又起轩然大波,芮弟弟,你此来作何看法?”
中年文士微笑道:”
这场武林风波,必有玄虚,其中内情似乎大违常理,小弟至今尚理解不透。”
老者愕然答道:“内情竟如此复杂么?愚兄还看不出,老弟明辩慎思,心智过人,料事如神,愚兄久所钦佩,能否见告一二?”
中年文士淡淡一笑道:“其中存疑,不过是小弟个人想法,不足采信,姜兄姑妄听之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黄河二霸身内确否有”白阳图解宝钥“,据郑嵩燕坚称二霸他发现之前已丧命在骑上,致命暗器为两只蝙蝠,如所言属实,”白阳图解“已为杀害二霸之人取去,郑嵩燕从死者身上取下暗器未免多此一举。”
姜姓老者笑道:“当时郑嵩燕不知有白阳图解之事?”
中年文士星目一瞪,道:“就是他不知白阳图解,二霸之死与他风马牛不相关,何必惹火烧身。”
姜姓老者不禁一怔道:“芮老弟,你是说郑嵩燕早知内情,为主谋正凶。”中年文士点点头道:“小弟看法如此?”
“那是说白阳图解宝钥在郑嵩燕手中了。”
“未必,螳螂捕蝉在前,安知黄雀在后。”
姜姓老者恍然大悟,抚须微笑道:“是极,是极,老弟一言,愚兄茅塞顿开。”
中年文士又道:“当晚郑嵩燕在吟诗楼大张盛宴风熄灯妯,一双铁蝙蝠为人劫走,本属移祸他人之举,劫走铁蝙蝠之人却未料到为他带来—场杀身大祸,郑嵩燕此举委实太过毒绝。”
姜姓老者道:“劫走铁蝙蝠的人可就是赤手屠龙何昆仑之女么?唉,何昆仑一代怪杰,生性冷僻,落落寡合,相投知友在武林中寥寥无几,落得个死因不明,其女又讳莫如深,拒人千里,愚兄纵欲略尽心力,亦无从着手。”
中年文士神色黯然道:“小弟亦有同感,是以小弟欲查出何昆仑之女生死下落,以全武林道义。”
话声微微一顿道:“其次小弟总觉得老龙神来得太快了,上官相夙称阎王贴子,凶狠狡辣,岂料强中还有强中手,竟胆敢假其赤龙令驱敌。”
姜姓老者颔首道:“现在为老弟一语点破,愚兄巳恍然明白,老龙神如非与郑嵩燕沆瀣一气,怎能来得如此快法,幸亏尚有强手,使之功亏一篑。”
话声一顿,又道:“芮老弟,龙泉驿之事已然告一段落,看来何昆仑之女已安然逃走,你我是否须……”
不待他说无,中年文士已接道:“当然,你我还须为武林维护正义,白阳图解万不能沦入妖邪手中,据小弟所知,白阳图解藏处有三,一为北城,一为雁荡,另—为嘉兴南湖。你我正好结伴作大江南北之游,定能遇上何昆仑之女,暗中助力如何?”
姜姓老开眉笑道:“正合愚兄之意,风闻老龙神上官相及南天三燕已分途北,你我立即起程。”
说着两人已立起,丢下银两,联袂走去。
奚风啸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后,暗道:“何姑娘托我与她寻获”白阳图解宝钥“,我何不遵中年文士所说三处”白阳图解“藏处一行,或能发现宝钥为何人所得。”
他越想越对,遂盘算先往何处。
他幼遭孤露,寄人篱下,养成逆来顺受,沉默持重个生,凡事不徐不缓,谋定而动,总觉受人之托,当忠人之事,不宜急求切,遂在茶楼中,一面进食一面细心思忖。奚凤啸忽见驿街上一个年约二旬上下英气逼人的少年匆匆走入店内。
这时茶楼内座无虚席,这少年一踏入店内靠近奚风啸桌沿一站,剑眉猛然上剔,目光如电横扫四座一周后,面色突变得有点急躁,竟立在该处久久不移。奚凤啸望了那少年一眼,抱拳笑道:“兄台不妨同席而坐,在下就要离去了。”
那少年闻言转眼逊笑道:“尊驾盛意心领,不过……”
说时,稍一沉吟,颔首道:“坐坐也好,兄弟因事耽误,竟错过一个约会,其实也无何紧要。”
奚凤啸哦了一声道:“原来兄台有约会在此,但不知尊友是谁?或许尚未到来。”
少年笑道:“一位是兄弟恩师姜兆南,另一位师叔芮宝麟。”
奚凤啸不禁一惊道:“兄台恩师可是誉满武林之锦山逸叟么?另一位当是太白棋圣,兄台尊姓大名可否赐告?”
少年微笑道:“兄弟名叫周锦涛,尊驾亦请转告。”
奚凤啸道:“不敢,在下奚凤啸,据在下所知,令师等已离去了。”
周锦涛不禁一呆,道:“奚兄可知家师何去?”
奚凤啸微微一笑道:“令师就坐在邻席,在下亦未留意,临去之际,只隐约听得结伴作大江南北之游,藉资寻觅白阳图解。”
周锦涛闻言黯然,有顷慨叹道:“兄弟一步之差,竟错过大好增长见识机会。”
奚风啸诧道:“令师等离去才不久,未必不能赶上。”
周锦涛摇首笑道:“家师脚程极快,又不知往何方而去,怎追得上他们。”
奚凤啸黯然,有顷,缓缓立起,抱拳笑道:“与周兄把晤,如坐春风,竟是一见投缘,本欲与周兄长相请益,无奈在下需北上燕京探望一位近亲……”
周锦涛不待他说完,立接口笑道:“兄弟亦欲北上正心中发愁途中无伴,奚兄倘不嫌弃,你我正好结伴同行。”
奚凤啸大喜,立即允诺,两人同至街肆买了几身换洗衣服及两口趁手兵刃,即时上道。途中非一日,那日薄暮,奚周两人已自赶至川鄂交界傍长江天险三峡不远小镇集,投入一家客栈中。
掌灯时分,两人倦极欲眠,倒在榻上朦胧睡去,忽听邻室起了嘤嘤啜泣声,哀怨悱侧,令人心酸,另有一个苍老叹息声。周锦涛不禁翻身下榻,道:“这哭声似有冤抑,兄弟非要问明不可。”
随即击掌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步履声,一个店伙推门探首而入,轻声道:“爷台有事吩咐?”
周锦涛道:“邻室哭声凄楚却是为何?”
店伙面色一变,道:“爷台明晨还要上路,不管闲事为妙。”
周锦涛剑眉一剔,伸手一把扣住店伙,喝道:“你说是不说?”
店伙痛得满面发青,颤声说道:“事不关小店而起,爷台何不当面问明。”
周锦涛想了也对,鼻中怒哼一声,放了店伙,一步跨出门外,眼前人影一晃,横掌踏步,沉声道:“就凭你这小辈也敢寻事生非么?”
奚凤啸亦随着周锦涛跨出房门,见状恐周锦涛不防遭害,疾伸两指由周锦涛胁下飞去,一式“画龙点睛”朝大汉掌心戳去。
大汉武功不弱,见指势如电,忙撤臂后跃七尺,目中凶不暴射,狞笑道:“你们居然胆子不小,竟敢与孔大爷伸手为敌。”
周锦涛大喝道:“朋友,你我素不相识,何故无端生非。”
黑衣大汉冷冷一笑道:“你是明知故问。”
说时一掌“横断云山”劈出一股如山劲风,掌势未至,潜功已自逼入。周锦涛冷笑一声,右掌一弧严胸推出,掌力立接,轰然巨震,两人一分疾合,抡掌互相进攻,兔起鹤落,激斗狂烈。
奚凤啸知周锦涛为锦山逸叟与姜兆南入室弟子,武功极高,制胜大汉绰绰有余,立即往邻室走去进入邻室,只见一个少女坐在床沿哭泣,榻上仰睡着一老叟用白布裹札头面,只露出双睛,白布上溢出鲜红血迹。那少女哭得双眼如桃子般,红肿异常,一见奚风啸入内,不禁目露惊骇之色,跃身而起,横剑以待。
奚凤啸忙道:“姑娘别怕,在下并非歹人,只问姑娘何事哭泣,需否在下相助?”
榻上老叟黯弱叹息道:“老朽途中因多管闲事,杀巫山绿林盗魁董弼手下三人,但挡不住他们人多势众,老朽护着弱女冲出重围,落荒而逃,老朽亦身受重伤,逃来此处,不料竟遭上本地恶霸孔虎他乃董弼爪牙,欲胁迫弱女为妾,立即报与董弼,弱女为此痛哭。”
奚风啸怒道:“在下之友正与孔虎拚斗,谅孔虎不难授首。”
老者摇首苦笑道:“未必如老弟说得那么容易,孔虎已通知董弼,转眼即将赶到,常言强龙不压地下蛇,何况董弼与老龙神上官相互通声气,声势浩大,老弟德意可感……”
忽闻门外喝叱声大作,强风啸耳,知匪徒援尹赶至。奚凤啸忙道:“姑娘请栓上房门,在下驱敌后即来。”
一跃而出,即见四个黑衣大汉与孔虎合击周锦涛一人。
周锦涛一口铁剑纵横如飞,寒光电奔,力拒五匪仅可自保。奚风啸未与人动手过,心内不免有凛栗之感,从肩上撤出长剑一式“分水刺犀”挥去,刺向一名匪徒胸后。剑在中途,店外忽闪进一人,身法逾电,冷笑一声,右掌劈出一股强风。
那人手法迅快奇奥,一掌劈出立即翻腕变式“金豹露爪”,五指向奚凤啸胸前攫去,指风锐啸,势如雷奔。奚凤啸临敌经验奇乏,本应毙在那人掌下,幸他脑中所记武学博杂奇诡,忙身形一躺,横身左臂迅如电光石火探出,五指—曲一弹挥向那人右脚“期门”大穴。此为武当镇山绝招“手挥飞鸿”,玄奥莫测,竟被奚凤啸危慌之际施展露出。
那人惊噫一声,撤招飘后五尺,沉声道“你是武当门人。”
奚风啸闷声不答,踏步欺身,左掌以少林达摩掌法攻出一式“五岳朝元”,右掌铁剑挥出一式昆仑镇山剑法“三环套月”。一掌一剑均是震惊武林绝学,但在奚凤啸手中使出竟走了样,满不是那一回事。那人嘿嘿出声冷笑道:“原来你这小辈不知在何处偷学了几手招式,非驴非马,在董某面前混充字号,罪无可恕,还不束手待缚。”
说着双掌抡,掌影如山攻出。
势若雷霆掣击,强风如潮。奚风啸紧凝心神,将记忆自己偷学各门各派奇招绝学,右剑左掌绵绵攻出,先还有点走样,可是愈来愈精练老到,竟是摩拟神似。那人正是巫峡剧盗董弼,见奚凤啸武功愈来愈辛辣精奥,所出招式包括各大门派绝招,竟是愈战愈惊,不禁大喝道:“住手。”
奚凤啸撤招退出三步,道:“你有何话说?”
董弼厉声道:“你是何人入室弟子?”
忽闻店门外起了一阵清朗大笑,笑声裂石穿云,入耳震鸣,其余诸匪亦即上手不攻,董弼神色大变。
只听一个苍老语声道:“你这巫山绿林瓢把子今晚阴沟翻船,连一个武林后辈都不是敌手,还厚颜无耻问他身后大人则甚?”
话声中一条人影缓缓走入门来,只见是一貌像儒雅,年在五旬开外老者。
董弼一见此人,不禁心神大凛,退了—步,目露骇容问道:“阁下莫非就是名震武林,太极双环刘大侠么?”
老者淡淡一笑道:“难得你还认得老朽,老朽正是刘文杰。”
董弼闻听此人与自己所料无异,神色大变,忙抱拳一拱,笑道:“今晚之事,冲着刘大侠面上就算揭过。”
立即群匪夺门而出,鼠遁而去。
奚凤啸一听来人是刘文杰,不禁一怔,忆起何湘君嘱咐自己之言:“……江湖险恶,人心浇薄,很多外号貌良善,内藏奸诈之徒,不宜谬托知己推心置腹,稍一不慎,如陷泥淖,不可自拔,肇致身败名裂,太极双环刘文杰,口蜜腹剑,日后道上必须留神一下……”
太极双环刘文杰目注周锦涛微笑道:“老朽在外旁观已久,老弟武功身法极似绵山旧友姜兆南,莫非老弟就是他的衣钵高徒么?”
周锦涛赧然答道:“家师正是姜兆南,晚辈资质鲁钝,所得者不过十一。”
刘文杰呵呵抚须笑道:“青出于蓝胜于蓝,他日创途无量,令师尚在绵山否?”
周锦涛躬身答道:“家师与芮宝麟师叔于日前下山结伴同作大江南北之游。”
刘文杰闻言双眉微皱,神色故作安详,微笑道:“令师也静极思动了。”
他神色微异却被奚风啸瞧在眼中,暗道:“何姑娘说他是武林枭雄,草莽谲才,看来似一点不错。”
只见刘文杰目光转落在自己脸上,道:“老弟的确是武林奇才,五师自通之学折凑得天衣无缝,老巧自愧不如。”
奚凤啸惶恐答道:“老前辈谬奖。”
刘文杰深深打量了奚凤啸一眼,微笑道:“老朽不明老弟从何处习来甚多绝招,几乎包括武林各大门派不传之秘?”
奚风啸答道:“晚辈家贫每日深山打柴,三月前偶遇一老人重伤奄奄一息,是晚辈背他返回家中,老人感晚辈之德,传晚辈武功入门心法及以竹筷比划扫,命晚辈紧记,五日后终因重伤不治,撒手西归。”
刘文杰见奚凤啸答话真挚,不似有假,此老人必是武林名宿,迟疑了一下,道:“老弟问了他姓名来历么?”
奚凤啸凄然答道:“他老人家说,黄土葬身,与草木同腐,此身已化为乌有,姓名又有何用。”
刘文杰长长叹息一声道:“蜗牛角上争何事,石火光中奇此身,江湖生涯,终无是处,老弟如今何往。”
奚凤啸答道:“晚辈前往燕京,投靠一位经营药材叔辈。”
“令叔药行在何处?”
“彰仪门,牛街北口外紧邻大森茶叶铺就是。”
刘文杰欲言又止,露出踌躇之色,随即微笑道:“遇见两位老弟,人中麟凤,诚为生平一快,奈老朽前途还有要事待办,无暇把晤畅叙,前途有缘定再相见。”
话落身形一晃顿杳。
周锦涛摇首慨叹一声道:“奚贤弟,你未瞧出刘老前辈对你大有垂青之意,后来不知为何心意改变,常听家师说起太极双环武学神奇,才华卓绝,堪为当代宗师,有幸能得他指点两手,终生受用不尽。”
言下不胜惋惜。
奚凤啸淡淡一笑道:“小弟一生孤耿,缘至则来,无缘则去,希冀苛求,总无是处,何况武功一道,循序渐进为止。”
周锦涛不禁心底油然泛起一股崇敬之意,道:“贤弟虽然临敌经验不丰,但武功深得真传,他日成就当不在太极双环之下。”
奚凤啸道:“周兄夸奖,”略略一顿又道:“邻室老武师头面重伤,不知周兄身旁有否治伤灵药?”
周锦涛立即转身迈至邻室门首,曲指敲门。只听门栓一落,呀然开启,周锦涛迈步进入房中,奚凤啸却缓缓踱出店外而去。
凉月疏星,远处不时传来一声狗吠,在此夜静似水之际,不胜凄凉。一条狭窄的青石短街静荡荡略无人迹,居民早就入眠,奚凤啸衣袂瑟瑟踯躅在青石板上。他感触甚多,思绪万千,一幕幕往事映入眼帘,只觉有生以来仅遇上两个好人,首为龙老爷子,但恶疾缠身,呻吟在榻,与其子人品心性截然相反,老境弥哀,令人悯侧。
其次为何湘君,她那绝世风华,天香国色,一颦一嗔,无不引人神迷魂驰。但奚凤啸并无半点邪念,总觉何湘君为他平生知已,人生得一知已,虽死何憾,感恩载德,誓当图报。他脑海中困扰着几个问题,无法得到解答。
赤手屠龙何昆仑为当代卓负盛誉之大侠,死因不明,连其女何湘君亦讳莫如深,似有顾忌畏于吐露,不言而知遭仇家毒手所害,其仇家更系势焰炙手可热,当代高手。由此推知何湘君极欲获有前辈奇人所遗旷绝古今之“白阳图解”不可,据以练成方能达成复仇之愿。
忽听身后传来周锦涛一声朗笑道:“贤弟何感慨之深?”
奚凤啸不禁一怔,转面望去,只见周锦涛含笑在望着他,在周锦涛身后紧随着头裹白布之老武师及娟秀动人的少女。
周锦涛又道:“陶老英雄父女急于赶至襄阳鹿角堡拜弟张晓澜处,特来向贤弟道谢并辞行。
奚凤啸长长哦了一声,道:“老英雄何必如此多礼,拯危扶困,患难同济,本我辈份所应为,愧不敢当,祝贤父女一路顺风,诸多保重。”
老者方欲答话,周锦涛巳自接道:“陶老英雄说此处是非之所,宜早离去为上,难保董弼不卷土重来,劝你我同行,愚兄深觉有理,不知贤弟意下如何。”
说时目光偷窥了少女一眼。少女脉脉含情,秋波一瞥,缘缘低下螓首去,羞赧不胜。
奚凤啸不知就理,朗笑道:“小弟唯周兄马首是胆,周兄已将行囊取来,分明去意已定,未免多此一问。”
周锦涛面色一红哈哈大笑道:“贤弟真是快人快语,既然如此,咱们就走就走。”
四人一行,瞬眼杳失于夜色苍茫中。
鹿角堡位于白河东岸,居民干户,人烟稠密,堡主百臂神叉张晓澜,深得人望,家财巨万,急公好义,挥金如土,鄂北武林提起张晓澜之名,无不敬仰三分。但鹿角堡今日情形大异寻常,堡门紧闭,刁斗森严,堡墙上寒光隐现,如临大敌!
鹿角堡正门通往汉水北岸官道上一条宽敞砂砾道路,足有十里之遥,夹道槐柳成荫,桃杏争艳,往昔道上车马行人,肩挑负贩络绎不绝,可是如今道上却寥无人迹,点尘不扬,仅周锦涛四人满腹惊疑向堡前行走。
蓦地——堡墙上射出一支响箭,锐啸穿空飞坠在四人之前,接着传来一声大喝道:“来者何人?”
“烦劳通禀堡主,就说当年金兰旧友陶庆奎率女璇珠前来拜望。”
堡墙上传下语声道:“四位稍待,容候通禀。”
陶庆奎转向周奚二人道:“老朽推测堡中谅是遇上剧变,不然,绝不会如此戒备森严。”
周锦啸默然无语。
陶庆奎途中多日来,发现奚凤啸风骨嶙峋,沉默寡言,气质异于寻常,个属趋于僻静孤耿,不禁暗暗为奚凤啸担忧。他老于江湖,阅人何止千万,深知此类性情之人易走极端,他日成就如非领袖群伦一代大侠,即为独断独行盖世枭雄,常藉言君子处身之道,当逆来顺受,不改初志。奚凤啸微微一笑,低声言谢。
这时陶庆奎见奚凤啸默然无语,道:“奚少侠,你认为老朽看法如何?”
奚凤啸道:“在下初涉江湖,见闻浅陋,不敢妄作臆料,老英雄所见谅错不了。”
陶庆奎闻言暗皱眉头,忖道:“这位年轻人怎么如此难说话?”
周锦涛也觉奚凤啸愈来愈疏远自己,但他不以为奇,认为奚凤啸如此是有意让自己与陶璇珠亲近,不过他暗中惊奇奚凤啸丰神气度与龙泉驿所见迥异。
忽地,堡门隆隆开放,泼刺刺冲出九匹快马,八个捧刀大汉护着一个须眉斑白的龙眉虎目,气宇壮穆的老者。陶庆奎迎上前去,一抱拳笑道:“二十载光刚随水去,不觉两须白霜,贤弟还记得我这不成才的兄弟么?”
百臂神叉张晓澜离鞍下骑,目注陶庆奎略一怔神后,即道:“大哥,言谈不便,入堡去再说。”
挽着陶庆奎左臂迈步如飞而去。
一个捧刀大汉跃下鞍来,躬身向陶璇珠周锦涛奚凤啸三人笑道:“敝堡主失礼之处,海涵是幸,片刻自明,毋庸在下赘言,三位请。”
一跃上鞍。
一霎那间蹄声得得护着三人入堡,陶庆奎被张晓澜挽着入得堡门,只觉堡中静得出奇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径无行人,一片死寂,说道:“贤弟,你如此戒备是对付何人。”
张晓澜沉声道:“老龙神上官相。”
陶庆奎闻言不禁心神一震,道:“怎么贤弟竟与老龙神结下怨隙。”
张晓澜苦笑一声道:“事虽不为小弟而起,但小弟不能置身事外。”
陶庆奎只觉张晓澜话内有话,隐隐有着莫大苦衷,如箭在弦,不得不发,委实惊疑。
大厅落坐,张晓澜目光落在陶璇珠身上,道:“这就是贤侄女么?清丽脱俗,不知找了婆家没有?”
陶璇珠红霞泛靥,娇羞不胜,倏地垂下螓首。
陶庆奎喝道:“还不叩见叔父。”
陶璇珠盈盈拜了下去,口称:“张叔父。”
张晓澜哈哈大笑,连称不敢。
陶庆奎叹息一声道:“这孩子伶俐孝顺,十七岁了,未许婆家,为兄只此一女,江湖风险,所以不让她真正习武,伹珠儿一直磨着愚兄。”
张晓澜唉了一声道:“大哥固执成性,到老末改,小弟看侄女资质上乘,不习武岂非糟蹋了一块良材美质?”
接着目中炯然神光落在周锦涛奚凤啸两人身上,深深打量了两眼,道:“这两位少侠可是大哥的高徒么?”
陶庆奎忙为两人引见,尹指着周锦涛笑道:“这位是绵山逸叟姜大侠的衣钵传人周锦涛少侠,愚兄如非得二位少侠之助差点血染黄沙,埋骨荒郊了。”
张晓澜惊喜道:“老朽与姜大侠神交已久,惜缘悭一面,令师可好?”
周锦涛抱歉一揖道:“家师托庇甚安。”
陶庆奎又引起奚凤啸,道:“这位奚凤啸少侠,虽未投入任何武林宗师门墙,却奇才异禀,无师自通,他日前途未可限量。”
张晓澜暗道:“我这大哥性情生平轻不许人,谅因年迈变得随和一点,无师自通之学,再好也强不到那里去。”
遂淡淡一笑向奚凤啸道:“幸会。”
奚凤啸自幼受尽冷淡鄙视,安之若素,仅微微一笑,目光移在壁间悬挂山水条幅。
陶庆奎察觉,张晓澜似乎轻视奚凤啸之举大不以为然,却碍难出口,道:“贤弟何事与上官相结怨?请道其详。”
蓦闻响箭破空锐啸之声入耳,只见一个捧刀大汉疾奔而入,道:“禀堡主,西墙外三条人影侵入堡内,身法迅快,拦截不及,来人似向五行楼掠去。”
百臂神叉张晓澜神色猛变,振臂穿出厅外,陶庆奎等人急急随出。
越过四五重屋面,只见一层高楼矗立在一片土坪中,坪上广植松柏,楼高三层,形式叠塔,俱为石块巨木砌筑而成,门为铁铸,严局紧闭着,静荡荡地瞧不出一丝异状,但楼下横着二具黑衣大汉尸体,颅裂额碎,血流满面,死状惨不忍睹。张晓澜怒容满面,却现出踌躇为难之色。
陶庆奎诧道:“贤弟这却是为何?”
“看来匪徒知难而退了,楼内现住有一位武林异人,如非老龙神亲来,侵入楼中无异送死,何况小弟未获准登楼亦难妄入……”
正说之间,东面突升起一道告急旗花,冲霄奔空,散出漫天蓝焰,隐隐随风传来惨呼喝叱之声。
张晓澜目中泛出杀机,大喝道:“东面告警,咱们赶去救援。”
诸人如飞奔去,仅留下奚凤啸一人,默默忖思道:“楼内住有武林异人,为何不现身解救堡中危难。”
只觉张澜之言大有可疑,遂决意一探究竟,身形疾隐于松柏丛中。
片刻,忽见三条人影疾掠在楼外一顿,现出三个面目阴冷的老叟,其中一人天生左脸紫斑老者持有一柄秋水澄碧,寒气逼人的长剑。一望而知那剑是斩金断玉,吹毫立断的稀世宝刃。三老互望了一眼,拔身登楼,身法轻灵绝伦。
奚凤啸初生犊儿不畏虎,身形一晃接纵拔上,紧贴着一根引木圆柱后,探眼外觑。阴阳老者鼻中冷哼出声,手中长剑一动,寒光电闪刺入墙石中。稀世宝刃,切石若腐,眨眼被切一丈方许圆口子,阴阳脸老者右腿一登,被切石墙缓缓向内倒去。
阴阳老者身法逾电,趁隙揉身而入,托着倒坍墙轻轻顿下悄无声息。另两老叟先后亦掠入观内,只见内面一切陈设俱无,只四壁及承尘板上满绘太极八卦图形。图形错综零乱,大小不一,五颜六色,令人目乱神眩。阴阳老者冷电如刃的眼神扫视了一瞥,突发出刺耳语声道:“大师兄,小弟不远千迢迢奔来,难道忍心不见,未免太冷酷无情了。”
声如狼嚎,入耳神悸欲飞。
半晌并无回声,阴阳老者杀机毕露,面色阴沉骇人,森冷厉声道:“大师兄拒人千里,当知小弟毛包脾气,怒火冲动,立毁此楼。”
须臾,只听一个苍老语声道:“邹老三么?这座五行楼也是你能毁得了么?送了性命未免不值,愚兄这些年来,心如止水,立下誓言不问武林是非恩怨,寄语上官相无须枉费心机,速速退出楼外为上。”
语声传来方向似由四面八方而来,话音极微,但清晰入耳。
阴阳老者面色惊疑,目中凶光暴射,佯作笑道:“大师兄,你就让我邹老三见上一面,畅叙离情,也好死心回见二师兄覆命,不然上官相的性情你是知道的。”
只听一声冷笑道:“同门之谊,手足之情,早就恩断义绝,你怕上官相,就不惧老夫么?”
阴阳老者凶光闪烁,扫视四顾,似欲捕捉语音传自何处,一面答道:“大师兄,你如此绝情,小弟奉命行事,身不由主,要得罪了。”
左邻一个老者忽出声惊呼道:“邹老弟。你瞧。”
只见四壁除了八卦图形原样不动外,太极图形均电旋飞转,愈转愈快,嗡嗡之声大作。
阴阳老者面色大变,喝道:“二位赶紧运功护体。”
声犹未了,图形中突射出一篷飞针,猬集向三人射去。阴阳老者早有防备,长剑疾舞,抡出一片寒光剑影,其他两老者皆武功绝伦之辈,运足掌力交互劈出,将袭来飞针震开。
但飞针喷射多而且久,两老者运掌不免失误,立被飞针射中腿腰,不由大骇,只觉一麻,身形落地。阴阳老者大喝一声,剑势展开,寒光如轮,罡力潮涌四奔,将飞针悉数震飞堕地。半晌,喷出飞针突然停止,太极图形亦稳住不动。
阴阳老者剑势收住,低声问道:“二位怎么样了?”
两老者已服下解毒之药,用小刀剜去飞针伤处肤肉,扯下长衫一幅紧紧札住,一跃而起,冷笑道:“死不了,但此仇必报。”
阴阳老者道:“两位必可如愿,但凶危仍多,不可懈怠。”
只听一声极轻微语声道:“邹傀,你还未死吗?”
阴阳老者发出震天狂笑道:“区区毒针怎能死得了小弟,大师兄你太小觑小弟了。”
长剑一动,寒光电压奔,点向一具太极图去。
哪知剑尖一点实,竟触动机括,一片轰轰响声顿起,四壁图形竟脱墙激飞打出,力逾万钧。邹槐大惊,长剑展开,寒飚飘飞,叮叮起了一片金铁交击之声。但那太极图却末被剑磕落,与剑身一撞,即急旋飞开,劲势更猛。
另两老者手忙脚乱,施展劈空掌力急挥向太极图形,呼啸如雷,掌沉力猛。壁上太极图竟如连珠喷飞而出,绵无穷尽。邹傀暗暗心惊道:“二师兄上官相常说大师兄胸罗珠玑,武学浩博,诡谋智计,神鬼莫测,尤以行兵布阵,五行奇门之学更是冠绝当代,无怪深遭上官相之嫉,如他不死上官相决难安枕……”
邹槐深知今日吉凶参半,暗暗叹息道:“看来此楼消息布置甚多,愈深入愈必凶险,上官相说得一点不错,严嘱切不可心慈手软,动念同门手足之情,你不杀他,他必杀你,特借我湛卢剑及另一霸道暗器,万一势危时毁去此楼。”
忖念之际,蓦闻另两者同声发出凄厉惨嚎,双双倒地毙命。
原来同行两老者连连施展劈空掌力,真元损耗极巨,难免后力不继,为邹槐长剑震开太极图形击中,那太极图为精钢所铸,缘薄如刃,飞旋之势又劲,竟深嵌入肋骨内,切破肝腑,喷血气绝。邹槐见状不禁大惊,剑式猛变,展开一套武林罕见精奥奇招,快慢不一,变化极巧,剑罡潜力逼得太极图形半途荡飞开去。
藏身楼外的奚凤啸目不转瞬,将这套精奥剑法记忆脑中,并潜心参悟其中神妙变化。邹傀一面运剑,一面默忖破解之法,倏地猛触灵机,心中一动,剑化长虹劈向承尘下的一根径尺主梁。咔喳一声,巨梁应刃切成两断,顿时止住太极图飞涌之势,寂静如死。
邹槐凶睛疾转,脑中毒念纷生,半晌才发出桀桀怪笑道:“大师兄,想是小弟寿限未至,与死无缘,为之奈何?”
只听得一声叹息声传来道:“这大出老夫意料之外,谅你手中必持有一口稀世宝刃,不然也断不了主梁机关。”
邹槐得意狂笑道:“不错,上官师兄神算无异,借与小弟一口春秋神物湛卢剑。”
“这样说来,老夫更不愿与你相见了。”
邹槐诧道:“为什么?”
“上官相不惜巧取豪夺,得来湛卢剑,可见处心积虑欲取老夫项上人头。”
“这话委实不错。”
邹槐答道:“但凡事均有—个退步,倘大师兄应允与小弟同行,则又当别论。”
“邹槐,你认为老夫是否能应允?”
邹傀狂笑道:“情势所逼,身不由主,大师兄别以为五行奇门可阻止小弟,其实小弟来前与二师兄经过一番慎密策划……”
“不要说了,上官相霸才雄略,算无遗策,老夫万不能及,不过他对老夫用尽心机,到头来依然是付之东流,一场梦魇罢了。”
话音略略一顿,又道:“你我二人,俱是一师所传,虽然禀赋各异,所得亦略有不同,五行奇门之学当然难不住你,但仅凭你一人难使我就范,也许溅血三步,横尸七尺就是你。”
邹槐一面倾听,面忖思大师兄藏身何处,话音一落,凶睛乱转,冷笑道:“小弟犹忘情了—事,上官师兄尚赠我一粒”玄阴雷珠“,他说逼不得巳时,请小弟施展出手。”
只听一声凄凉叹息传来道:“老夫岂是畏死偷生之辈?上官相如此倒行逆施,日后恐将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邹槐道:“大师兄虽不惜死,岂不念及鹿角堡上万生灵?”
寂静无声,默不作答,大概这位潜隐在五发内之武林怪杰正忧心如焚,进退维谷,盘算如何应付。
约莫一盏茶时分过去,只听语声传来道:“邹傀,你真欲与老夫相见么?这也不难,但你将后悔莫及。”
邹槐哈哈狂笑道:“小弟行事出手,向无后悔,大师兄你太多虑了。”
突然,南向墙壁无声无息竟显露一重门户,内面漆黑如墨,传出宏亮语声道:“邹槐,既然有所凭恃,老大就要瞧瞧你的胆智,是否敢进来。”
邹槐不禁冷笑道:“有何不敢,大师兄,小弟这不是进来了吗?”
长剑一晃,昂然踏入门中,藉着剑身寒光打量门内情景,只见是一道通往地底螺旋石阶,每级石阶陡拔峻高,必须谨慎一级一级的跃下,似通向地腹。
此际,邹傀由不得心底冒上一股奇寒,忖道: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
他如箭在弦,不得不发,缓缓跃身而下,心神惴惴提防辣毒埋伏。殊不知一条轻灵迅捷的人影在邹槐当心凝神,心无旁鹜之际尾随而下。约莫一顿饭光景,邹槐安然踏实地底,但却满面汗水淋漓,一颗跳跃的心脏,几乎夺腔而出。
迎面望去,只见是一间宽敞的石室,一个霜发银须满面皱纹的老叟端坐于地,袭灰布长衫将膝腿全遮盖住,炯炯眼神逼注在邹槐脸上。紧抵着老叟身后是—座石制丹炉,炉门喷出淡淡青烟,清香扑鼻。邹槐收敛一下心神,湛卢剑回鞘,抱拳一揖道:“大师兄,你我一别,弹指不觉十载,唉,光阴似水易逝,大师兄老了,小弟也是霜斑两鬓。”
老叟端坐不动,冷冷答道:“你我早恩断义绝,何必多此一礼?”
邹傀面露愠色道:“大师兄,这就是你不对了,无论如何,小弟远来不易,师兄宁可稳坐不动,岂是待客之道。”
老叟面色一寒,目中神光电射,沉声道:“你别在老夫面前玩弄花招,分明在试探老夫双腿复愈否?”
邹槐微微一笑道:“大师兄料事如神,委实猜得不错,上官师兄悔恨昔年一时之忿致铸成大错,午夜梦回,悔疚难安,常与小弟淡起大师兄,总觉愧对罪惩难赎,是以决意访觅大师兄的下落,护接返山,助大师兄两腿复元如初。”
老叟冷笑道:“别假惺惺作态了,上官相枭獍其性,那有愧悔之心,老夫如在生一日,上官相就一日不得安心,你奉命而来,志在杀我,花言巧语作甚?”
邹槐唉了一声道:“大师兄等小弟说完再说不迟,诚如大师兄所言,大师兄才华均在上官师兄之上,避居在此,无异成了上官师兄强仇大敌,倘大师兄回心转意,你我三人戮力同心,武林霸业垂手可成。”
老叟冷哼一声道:“纵然你舌粲莲花,也难使老夫动心。”
邹槐面色一变森厉,阴侧侧笑道:“大师兄如此绝情,恕小弟动手相迫了。”
老叟哈哈大笑道:“最多你我两人同归于尽,可惜你也中了上官相借刀杀人之计,犹执迷不悟。”
邹槐闻言只觉心神一震,面色微变,冷笑道:“挑拨离间之词少说为妙。”
反臂撤出湛卢剑,青霞一抹,寒气森森。老叟目中突射出两道寒芒沉凝在湛卢剑上,面色变得紧张起来。
邹槐阴阴一笑,道:“禀与大师兄知道,小弟与上官师兄偶获奇缘,习成”天飚“三手剑法,大师兄素称腹笥渊博,当知这三手剑法是昔年武林剑尊瀛海客不传之秘……”
老叟沉声道:“我却不信你能参悟其中神体精奥,天飚剑法虽只三式,但其中变化万千。”
邹槐微微一笑,剑尖微弧疾振,身形稍提,由左往右转挥一剑,洒出无不是寒星,随着一抹青虹,郁勃涌袭老叟胸前“七坎”死穴。剑罡锐啸刺耳,劲风如潮奔腾,威势之强,无与伦比。老叟认出是天飚剑招首招“天河星移”,心中一惊,忖道:“料不到他们两人居然习成天飚三式,日后恐武林将是血风腥雨,惨遭浩劫了。”
心念之间,右掌平胸缓缓推出。
只见那一抹青虹,飞涌寒星,距老叟身前一尺之距被无形墙壁阻住。蓦地,邹槐一声大喝出口,身形飘忽如风,湛卢剑疾振,幻出千百青虹纵横电掣,一室寒星飞转郁涌,风雷之声不绝于耳,袭击老叟而去。只见老叟面前无形墙壁顿时缩退五寸,老叟脸上由红转为苍白,渐渐沁出豆大汗珠顺颊淌下。
须臾,老叟喉间发出一声低喝之音,右臂疾伸,那凌厉的剑势暴退两尺。邹槐一张鸳鸯脸变得紫胀如肝,身形转走如飞,剑式连变,招招如闪电奔雷掣击。突然邹隗一声暴喝出口道:“大师兄休怪小弟心辣手黑了。”
身形疾捷飘上屋顶,手中湛卢剑脱手掣出,一道眩目青虹飞袭老叟头顶“百会穴”。
这一手驳剑虚引乃剑法中绝顶功夫,凌空下击,力逾千钧。邹槐心料老叟两腿瘫软,闪避不能,必逃不出这迅辣奇奥一招之下。就在这危机一发间,老叟突然身形半仰,两臂扬袖望空迎击。一声裂帛响音中,青虹猛然倒飞而回,邹槐身形尚在凌空甫下坠,见状不惊不骇,五指疾然回抓。
只听邹槐闷嚎出口,身形轰隆跌下地来,五指虽侥幸抓住湛卢剑,但指缝肤裂血涌如注,腕骨为反震之力脱臼,脏腑内伤甚重,不禁喷出一口血箭。
老叟两支袖管俱被剑芒割去,露出两支瘦骨支离臂膀,腕肘臂上划破了数处寸许裂口,殷红血液涔溢出,濡染了半幅长衫,喘息频频出声,叹息一声道:“邹愧,你三手剑法未尽得神奥,驭剑虚引之术仅五分火候,下苦功夫潜心再练习—载,届时前来杀老夫易如折枝反掌,不费吹灰之力,可惜仍来早了—年。”
邹隗倚壁而立,左手掏出一粒鹅卵大小黑珠,面露狞恶之色道:“小弟将这粒”玄阴雷珠“放置于地,大约一柱香时分后即爆裂引炸,鹿角堡鸡犬不留,趁此—柱香时分小弟可从容离开此堡,只恨不能眼见大师兄临死之前情景。”
这一番话刻毒阴损无比,邹魄自知身负内伤甚重,无力杀他,怨毒在胸,不异造此滔天大孽。
老叟面色镇静如恒,淡淡—笑道:“老朽就不信你能生离此处。”
邹槐闻言,不禁心神猛凛,以为老叟暗中掣动机关,封住自己去路,暗道:“这老鬼心狠手辣,比自己犹有过之,不可不防。”
起念退出室外查明有无出路后,再作处置。心念—罢,身形缓缓倒退,戒备老叟乘隙一击。
他那身形堪堪将欲退出室外之际,忽从身后伸来一支手臂,迅疾无伦将他左掌中玄阴雷珠一把夺去。邹槐不禁惊得魂飞胆落,只觉后胸如中铁锤猛击,闷嚎出口,身形挡得冲了前去。老叟倏地右臂—抬,五指疾如电光石火抓住邹槐腕脉要穴,翻腕一拧,中指点在“期门穴”上。
邹槐惨笑一声,身形栽倒在地。老叟满面冷汗爆出如珠,苍白如纸,身形摇摇欲倾。一条身影电闪掠前,正是那奚凤啸,手抄起湛卢剑,另—掌心疾按在老叟后胸“命门穴”上。只见老叟脸上慢慢渐泛血色,冷汗已出,目中露出不胜惊愕光芒。
蓦听一声娇笑传来道:“邹三哥,得手了么?怎还不将老鬼擒出?”
声音极其好听,一口吴侬软语。
室外掠进一条惊鸿人影,身形尚未落定,惊噫出声,显出黑衣紧身,丝绢札额,年在三旬开外的少妇。这少妇并不美,满脸大麻子。却皮肤洁白,一双灵活眸子烟视媚行,胴体丰满。她目睹邹槐倒在地上,本来眼中逼射出两道冷电,如挟霜刃,但一见奚凤啸竟瓠犀半露,眸中媚波流转,银铃娇笑道:“哟,邹三弟是你所制么?看不出你有如此高的武功。”
奚凤啸道:“姑娘,你看错人啦,在下也是上官……”
麻面少妇道:“你必是本门属下么?怎么我却未见过你,速取了老鬼性命决定,迟恐不及。”
奚凤啸正色道:“临来之际严命务必生擒,恕在下不敢违忤。”
“那还不挟在胁下,与我同回。”
“老贼心脉衰竭,如不助他打通穴道,半途中必会死去,在下之罪则粉身莫赎。”
少妇发出荡笑道:“小兄弟别傻,回去覆命凡事有我,带着一个大人万难同行。”
奚凤啸目露怯容道:“在下不敢。”
少妇娇笑道:“你不敢,还是由我出手吧。”
肩头长剑疾挟出鞘,伸腕一挥,寒光电奔,迳刺老叟胸前“七坎”死穴。
奚凤啸剑眉猛剔,右手湛卢剑式疾出,青虹暴射寒星飞涌,神奥凌厉无俦。叮的一声,少妇长剑齐中为湛卢剑削断,寒星一点飞入麻面少妇胸口。少妇惨叫一声,仰身倒地,胸口血涌如注,已是香消玉殒了。老叟叹息一声道:“最难风雨故人来。”
语声凄凉,令人心酸。
奚凤啸闻言不禁一怔,诧道:“老前辈,你说什么?”
老叟道:“少侠不是老朽故人何昆仑的高徒么?”
奚凤啸不禁一怔,道:“老前辈何从推测晚辈是何昆仑大侠门下?”
老叟微微叹息一声道:“少侠方才为老朽疗伤武功那是何昆仑独门心法,你如非他弟子,岂可得此真传。”
奚凤啸摇首微笑道:“老前辈,晚辈是得何大侠之女指点,并非何大侠亲传,何况……”
老叟黯然接道:“老朽已知何大侠亡故,而且死得不明不白,唉,此事关系整个武林,不致水落石出之间,无法明言。”
说此目泛深意,望了奚凤啸一眼,又道:“少侠方才致死贱婢的一剑,分明是邹槐”天飚三式“的一招”天河星移“,神似已极,且更精奥,莫非……”
底下的话欲言又止,似又碍难于出口。
奚凤啸道:“不瞒老前辈,是晚辈在室外暗窥邹槐施展,默记脑中依样画葫芦使出。”
老叟惊愕嗟叹道:“怪道何昆仑父女性情高傲无名,轻不许人,尤以其女更甚,她自幼即心性强傲,虽十年不见,想必如今还是一样,怎会对少侠独垂青睐,难怪,难怪。”
接着朗声大笑道:“老朽梅六,与上官相邹槐同为一师所传,心性差异各走极端,上官相阴满心险,深忌老朽一日在世,他即无法放手肆为,茶毒武林,为此趁老朽不防时,猝施毒手点残老朽两腿,但老朽武功仍在。他欲杀死老朽已是不及,仅凭双掌拚搏了将近半夜,上官相知难得逞,幸幸离去,十年来上官相无时无刻不侦访老朽的生死下落,正如孙权之言,阁下不死,孤心难安。”
说此,梅六两目中泛出伤感神采,道:“老朽建此五行楼,本欲将上官相诱来致死于此,怎奈一番心血尽付流水……”
奚凤啸道:“邹槐丧命,老前辈岂能说心血白费。”
梅六苦笑道:“邹槐受上官相利用,至死不悟,无非是一蠢材而已,论起枭雄机智,邹槐与上官相一比,不啻霄壤之别。”
说着略略一顿,又道:“老朽不愿鹿角堡上万生灵惨遭非命,即将离开此堡。”
奚凤啸道:“老前辈何去?”
梅六微微一笑道:“老朽已不作双腿复愈妄念,除非觅得白阳图解,方能有望,少侠奇才异质,他日成就必在老朽之上,是以恳托一件事,老朽愿以毕生所学以作交换。”
奚凤啸道:“老前辈所命固不敢辞,晚辈岂能作非分之望。”
梅六哈哈大笑道:“投桃报李,始问心无愧,时刻无多,少侠就在老朽对面坐下……”
鹿角堡强敌入侵,多由东西二面窜入,似留下该两处缺口,西向无人阻截,堡主张晓澜率众往东。堡墙内排弩连空,防范严密,匪徒形踪飘忽,啸声此起彼落,但却无法瞥见匪徒身影,堡丁尸体垒垒如丘。周锦涛道:“匪徒似为夸敌之计。”
张晓澜额首道:“这个老朽知道,西门乃死门,匪徒侵入必死,他们目的不在老朽,而在五行楼中一位武林异人一再严命无论情势如何危殆,不得妄入楼内,连老朽亦不例外,眼下赶来无非尽量减少无辜伤亡。”
话音方落,蓦闻一声阴沉如冰冷笑传来道:“张晓澜,你也难免一死,你那犬子巳遭老朽所擒。”
一条身影似扶着一人由数丈外腾空拔起,向堡墙外疾落。
张堡主不由大惊,大喝道:“尊驾无耻卑鄙已极,还不放下。”
双肩一振,穿空扑追了过去,周锦涛等人纷纷腾空疾随赶下。
张晓澜晚年得子,方仅七龄,珍爱如璧,如今为匪徒窃去,那还不痛心疾首,怒极欲疯。只见那条人影身法迅快绝伦,一转眼间,已远在二十余丈外。张晓澜等人急急赶去,追出约五里外,到得一片垒垒荒坟岗上,只见那条黑影向一座巨坟前落下,厉喝道:“站住,如若妄入一步,老朽就一拳击死你的爱子。”
一声哀叫出自幼童口中,接着骇极痛哭。
张晓澜怒道:“稚子何辜,尊驾要挟张某目的何在?”
率众止步。
但见这条黑影转过身子,现出刀疤满面,狰狞凶恶的老者,目光如炬,哈哈大笑道:“堡主别怕,兄弟保证令郎身体发肤丝毫无损,不过要等上官令主派往贵堡五行楼之人安然返转,才可放回。”
张晓澜闻言心神大震,道:“五行楼凶险异常,连张某也不敢妄自闯入,尊驾明知难以安然退出其居心何在?五行楼上官令主了若指掌,遣往之人武功卓绝,定能来去自如,只望堡主不予追击就是,别无他求。”
张晓澜摇首道:“楼内住的武林前辈身负武学,旷代卓绝,尊驾未免看得太轻松了点。”
老者冷笑道:“残废双腿,有何能为?上官令主料事如神,百无失一,这点堡主请放心。”
张晓澜道:“万一与尊驾所料有误呢?”
此言一出,刀疤满脸老者不由呆住,一时之间难以置答,半晌才答道:“堡主只传令下去,不得阻拦,其余之事无需堡主烦虑。”
张晓澜略一沉吟,暗叹了一口气,回面向随来一个熏衣捧刀大汉道:“回去传告,五行楼内逃出之人准予放行,不得阻截。”
大汉回身急急奔去。
周锦涛低声道:“仅他一人在此,我等还有下手机会,堡主请以话骂他,使之疏神戒备,容在下蹑至其后,猝然施袭救出令郎,如何?”
张晓澜摇首苦笑道:“老朽料其不止一人,四外必有埋伏,恐画虎不成反类犬。”
周锦涛知他心忧爱子安危,犯险行事,反误了他爱子性命,遂默然无语。
微风啸林,白杨叶枝瑟瑟摇晃,刮起新坟上尘土飞扬弥空。墓坟内充满着一片肃杀气氛,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,却似漫长如年。张晓澜心内焦急如焚,思忖甚多相救爱子之策,都觉投鼠忌器,难以施行。

第03章:名为大侠实为小人
周锦涛等人也思潮起伏,傍徨无策。屹立在巨坟中满脸刀疤者面色阴睛不定,目中泛出惊疑之容,暗道:“邹槐等人为何尚不见返转,莫非遭了梅六老鬼毒手么?他携有湛卢剑及玄阴雷珠,临行之际,又经上官令主指点五行奇门之术,此行算无遗策,万难出有差错。”
张晓澜爱子似为点了睡穴昏睡过去,并无号哭哀泣之声,但张晓澜急得热锅上蚂蚁般,团团旋转。
陶尖奎只垂首默然忖思,忽抬面道:“贤弟,五行楼内武林异人是谁?”
张晓澜微微叹息一声道:“老龙神上官相师兄天涯散人梅六,梅六被上官相暗害,被残双腿,避居此地,至今未复,不知如何却被上官侦出,梅六于小弟有救命之恩,小弟死不足惜,但愿不波及无辜。”
天空厚厚的彤云将沉山夕阳蔽去,归鸟噪林,四垂暮霭,远近似被一重轻烟笼罩。
陶庆奎得悉梗概后,摇首道:“如此更不能迟疑,梅六万无容上官相手下生还之理,延挨一分无异增重令郎一分死亡危机。”
周锦涛身形疾晃,倒跃而出。
刀疤满脸老者忽目中凶光逼射,暴喝道:“站住。”
周锦涛倏地沉身,转面冷笑道:“在下又非鹿角堡之人,不愿插身这段是非也不行么?”
老者厉声道:“你我之间虽无恩怨可言,但不准离开。”
周锦涛放声大笑道:“如果去五行楼的尊驾同党一去不回啦?”
老者阴恻侧答道:“鹿角堡上万生灵悉以相抵,连你也不例外。”
“尊驾大言不惭。”
周锦涛长笑入云道:“既出狂言,何不与在下放手一拚。”
说时肩头长剑疾撤,两臂一抖,穿空跃起,飞鹰攫兔一扑之势,就是七八丈开外,仅距巨坟四丈五六。
一座荒坟后突冒出一个手持雁翅流金铛大汉,趁着周锦涛双足犹未站实时,一式“横扫千军”挟着锐啸劲风卷攻而出。周锦涛不愧是绵山逸叟姜兆南衣钵传人,一身武功不同凡响,脚尖沾地一点又起,拔出一丈五六高下,那流金铛擦鞋底扫空。
一声长笑出自周锦涛口中,凌空一翻,头下足上,长剑一招“挟山超海”全力砍下,力逾千钧。大汉为势所迫,不敢硬接,身形身侧跃退。周锦涛电泻落地,倏忽之间已抢攻三招,招招狠辣至极,玄诡出人意外。大汉只感封架不易,连连倒退,手中空有兵刃,竟自施展不开,一旁又有匪徒扑出,刀光电奔向周锦涛攻去。
陶庆奎此时已是挥刀追向巨坟之前,立时掠出一双面目阴沉的匪徒夹击。一双匪徒各持外门兵刃展开快速无伦的毒招,将陶庆奎迫退一丈开外。立在坟地面的刀疤老者冷笑道:“张堡主,休怪老朽心辣手黑。”
张晓澜闻言不由大惊,忙高声道:“大哥周兄请速退回。”
陶庆奎周锦涛虽然闻声,却为匪抢攻一时间不能收手,不禁大感为难。刀疤老者阴侧侧一笑,低首望去,不禁呆住。原来张晓澜稚龄爱子已不见影踪,由不得心底冒出一股奇寒。
天色暗黑,一无星月,想是鹿角堡能手趁此天色昏黑,自己疏神之际救走,但自己耳目灵聪,十丈之内风吹落叶均能察觉,不言而知这人武功身法定非泛常,幸亏此人一心救走张晓澜爱子,若猝袭暗算,岂非自己也遭了毒手。一念至此,不禁胆寒,又只觉事有可疑,如果是鹿角堡能手所为,张晓澜万无不知之理,真是推解不透。
蓦地——三道银叉带着锐啸劲风扑面而至,随着张晓澜身影电疾扑来,却为同党两人阻住。那三道银叉堪近老者之身,但见老者两臂一抖,将银叉震落地上,只听两声惨嚎,截拦两人双双为张晓澜掌伤栽倒于地。
张晓澜电欺落在刀疤满面老者身前,大喝道:“速放张某犬子,不然尊驾无法全命。”
老者一声怪笑出口,踏中宫,右掌一挥,吐招如电向张晓澜拍去。张晓澜手中银叉飞抬,一招“毒蛇寻穴”分心刺到。刀疤老者化拳为抓,迅疾如电一把抓住银叉,左拳一摺,拍向张晓澜右肩。张晓澜担心其子生死,目光巡向墓地,但不见其子踪影,不禁大骇,心神稍分之际,徒感右腕一震,银叉已被对方抓住,猛然一股如山劲力压向右肩头,忙松手横跃开两丈。
刀疤满脸老者又是口发出一声怪笑,两肩疾晃,如影随形电欺扑去,两支手臂吞吐如飞,眨眼间攻出七招。张晓澜暗道:“好快的身法。”
满认为其爱于死在老贼手中,怨毒于胸,双掌抖足十二成力,凌厉还攻。
突然,一道惊天长虹从空疾落,寒气砭骨,挥向刀疤满面老者。老者大惊,疾逾飘风斜越出七尺,空中落下一个英气逼人的少年,手持一口寒气逼人,青霞森森的长剑。他认出此剑就是邹槐带来的那口稀世宝刃湛卢剑,不禁瞠目骇然惊诧道:“这口剑怎会到得你的手上?”
少年冷笑道:“尊驾是谁?怎认得此剑?”
刀疤满脸老者道:“老朽郎寿山,这口剑是上官令主之物,岂有不认识之理。”
少年淡淡一笑道:“在下不识上官令主,但此剑乃武林异人见赠。”
右臂一动,寒星如飞点在郎寿山右胁天府穴上,接道:“郎老师,请放回堡主爱子。”
出手之快,神鬼莫测,郎寿山虽在凝神戒备,究竟迟了一步。
郎寿山道:“老朽已说过张堡主爱子被人劫走,如不见信老朽也无可奈何?”
“是谁?”
“恕老朽不知。”
张晓澜只觉如刀扎胸,痛极身形摇摇欲待昏倒。
那少年正是奚风啸,闻言不禁大诧,冷笑道:“一派胡言,那有被人在眼前劫走不知之理,分明以稚子要挟张堡主,难道你就不畏在下湛卢剑锋芒犀利么?”
郎寿山此刻已知邹槐已惨遭非命,不然湛卢剑怎会落在少年手上,闻言答道:“委实不曾发觉有人劫去,老朽未便诬指是谁。”
随着身形陡地一侧疾旋,让开了那制命一剑,顿萌逃念,两足垫劲踹空拔起。
他身形方离地三尺,突觉青虹一闪,双腿一凉,齐股以下被剑削断,血涌如注,凄厉惨嗥声身形坠地。其余众匪见状大惊,四散鼠窜逃去。奚凤啸剑尖指在郎寿山胸窝,道:“你说是不说?”
郎寿山大量失血,痛极欲昏,知活着也是活受罪,厉声叫道:“老朽事实不知。”
有掌猛往头拍下。一声裂音,颅骨已是四分五裂,浆血四溅,双目怒出,死状惨不忍睹。
奚风啸望着张晓澜苦笑道:“莫非老贼说的是实话,令郎如非被人救去,就是被别的妖邪劫去作为人质有所要挟,但令郎可保无忧,堡主等暂回堡,容在下找出贼踪蛛丝马迹,救回令郎。”
说此略略一顿,又道:“在下已见过梅老前辈,他老人家有话与堡主商量。”
说后,纵身一跃,落在巨坟前,凝目扫视地面。
张晓澜陶庆奎周锦涛相顾愕然,只听张晓澜长叹了一声道:“小弟只有听天由命了。”
身形一动,往鹿角堡奔去。周锦涛目光向三丈开外的奚凤啸望了一瞥,欲言又止,偕陶庆奎赶向张晓澜身后,消失于夜色苍茫中。
奚凤啸忽听一个少女清脆语声道:“如要救回张晓澜爱子,快随我来。”
只见丈外一条娇小身影腾起,往东如飞掠去。奚凤啸怔了一怔,身形疾展,疾逾流星电奔,转眼追及那条娇小身影。
少女回面娇笑道:“你的轻功身法委实高绝么?”
黑夜之间,少女面貌瞧不清楚,但仿佛甚美,她说后,又加紧身法疾逾飘风往前奔去。
约莫奔出五里之遥,少女身形疾落在一座矮矮土丘之后,回面低声道:“快伏下。”
奚凤啸满腹惊疑,如言伏下,探首望去。此际,夜风甚劲,将天空彤云吹散,云开月涌,四外景物清澈无遗。只见一个身量甚高,瘦骨嶙峋的老道,与一黑衣少女激搏猛烈。道人一柄云帚招术精奇,拂起漫空帚影,将少女剑招全都逼束往,但少女尚未露出败象。
奚凤啸诧道:“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
少女偏首盈盈一笑道:“老道乃滇南百色清虚观主桃花羽士,天性淫残,武功卓绝,那少女是我同门师姐欧阳翠英,也是我嫡亲胞姐,咱们虽属一母所生,但性情各异,她艳如桃李,冷若冰霜,辣手伤人,喜怒莫测,故武林称之辣手观音。”
奚凤啸眉头暗皱,道:“在下请问张晓澜爱子现在何处?”
少女嗔道:“你这人怎么如此心急,听我说么。”
奚凤啸道:“在下洗耳恭听。”
两人并肩而伏,奚凤啸只觉少女吹气如兰,发隙衣内散发着;淡淡幽香,令人神迷,不禁偷觑了少女一眼。
少女似有所觉,展齿嫣然一笑,道:“我长得美不美?”
这话令奚凤啸大是尴尬,面红耳热嗫嚅答道:“姑娘天生丽质,明艳照人,使人倾倒。”
“我叫欧阳翠华。”
少女喟然轻叹一声道:“别人常说家姐比我美,我终觉美丑天生,并不重要……”
说此,突转话锋道:“张晓澜爱子为家姐劫去。”
奚凤啸大感意外,诧道:“姑娘是说令姐欲加害张堡主爱子?岂非毒如蛇蝎。”
欧阳翠华螓首猛摇道:“并非如你所言的那么坏,欲加害张晓澜爱子的却是桃花羽士,但桃花羽士尚难胜得家姐。”
奚凤啸道:“令姐稳操胜算,我等也无须出手。”
欧阳翠华道:“桃花羽士身后还有极厉害之能手,我料其必隐右一侧,如桃花羽士制胜家姐,他可不必现身,否则,后果堪忧。”
奚凤啸诧道:“那又是何人?”
欧阳翠华道:“你稍时就可瞧见啦。”
这时,欧阳翠英与桃花羽士拚搏悄势一变,被欧阳翠英一招“万里飞霜”抢得先机,一连数招迫得桃花羽士退出丈外。欧阳翠华忽倏地立起,探怀取出一物往南空投掷去,手法甚巧,转飞而出。奚凤啸见状,大为惊愕不解。
只听南方起了长声刺耳锐啸,啸音传来甚疾,但见一蓬暗绿火焰在桃花羽士身后十丈远处冒起,刺耳啸声立时戛然而止。欧阳翠华忽向奚凤啸妩媚一笑道:“这法儿巧么?”
奚凤啸不禁恍然大悟,刺耳啸声及暗绿火焰均是她投掷之物所发,但猜不出她用意为何?
桃花羽士耳闻啸声,不禁面色大变,帚势一撤,转身腾空拔起。欧阳翠英叱道:“你走得了么?”
右手一扬,只见桃花羽士冷哼一声,身形下坠,恰好坠至冒起绿焰之处,突听桃花羽士发出一声怪叫,疾拔穿空,一件道袍被燃着数处,狼狈逃去转瞬无踪。
蓦地——天际远处随风飘送一声清啸入耳,声如龙吟,四外鸣应不绝,刺破了如水寂静的夜空。只见一条人影疾如流星飞掠而至,现出太极双环刘文杰,眼中神光如电向欧阳翠英立处四外扫视一瞥,沉吟须臾,抬面抱拳微笑道:“欧阳大姑娘好?”
欧阳翠英盈盈一福道:“刘老前辈几时也重出江湖了?老前辈德高望重,威震海内,此乃武林苍生之福。”
刘文杰抚须哈哈朗笑道:“大姑娘几时把脾气改了,究竟是长了几岁年纪,令师可好?令妹呢?”
欧阳翠英嫣然一笑,道:“晚辈怎敢在老前辈面前无礼,家师现在闭关清修,命晚辈姐妹二人行道江湖,舍妹片刻之前离此他往,不久自回,有劳老前辈关注。”
刘文杰点点头道:“方才老朽听得丰都鬼王啸声,是以急急赶来,不想遇见大姑娘,这四外野草凌乱,谅不久之前有人在此拚搏过,姑娘可曾目睹么?”
欧阳翠英暗骂道:“老鬼阴险刁狡,如非华妹弄鬼,你岂会远离此处。”
娇笑了笑道:“老前辈不愧神电,晚辈与桃花羽士在此作生死拚搏,是晚辈不敌,命悬一发之际,幸丰都鬼王赶来,桃花羽士一见鬼王仓惶逃遁,丰都鬼王追踪而去。”
刘文杰皱眉愕然道:“姑娘几时与丰都鬼王攀上交情?”
“晚辈与丰都鬼王素不相识,何来交情,依晚辈看来,他们两人似结有深怨大仇,为此晚辈才命舍妹追了下去察看究竟。”
刘文杰暗暗忖道:“丰都鬼王惯于声东击西,老朽上了他的大当。”
眉梢微微一皱道:“姑娘为何与桃花羽士拚搏?”
欧阳翠英道:“老龙神上官相手下将张晓澜稚龄爱子劫来,点了他的七处穴道,稚子何辜,晚辈为此不平才将稚子救走,不料为桃花羽士发现,威胁献出,老前辈试说晚辈岂是容人欺侮之辈……”
刘文杰哈哈大笑道:“强将手下无弱兵,令师可以自傲有此一双高徒。”
随即长叹一声道:“豺狼当道,安问狐狸,江湖从此无宁日矣。”
欧阳翠英暗骂道:“口蜜腹剑,假慈悲。”
刘文杰继又道:“老朽与张晓澜曾有一面之交,将他幼子交与老朽送回,最好姑娘与老朽同往。”
欧阳翠英伸手一理被夜风吹乱的云发,嫣然笑道:“舍妹在追踪丰都鬼王时,晚辈曾嘱咐去鹿角堡派人前来接回,老前辈深知晚辈生性怪僻,与舍妹温婉随和回异不同。”
刘文杰哦了一声,道:“既然如此,老朽就在此暂时候鹿角堡派人前来,偕同前往。”
欧阳翠英不禁面色微变,暗道:“刘文杰委实刁狡如狼,恐今晚无法安然脱身。”
心中大急,但不愿让刘文杰发觉,徒贻杀身之祸,急中生智,向刘文杰微笑道:“晚辈与桃花羽士拚搏时,真元耗损过巨,意欲趁此凋息归元,又恐冷淡老前辈……”
刘文杰瞥见欧阳翠英面色苍白无神,忙道:“姑娘只管请便,老朽一向讨厌世俗之礼,不用拘束。”
欧阳翠英盈盈一福,柔声道:“晚辈慢待无礼了。”
立时盘膝坐下,五心向天,调息养神,但她脑中思念电转,寻思脱身良策。
刘文杰负手飘然走出数步,仰面眺赏夜空堆云月色,也是心中毒念丛生,欲下手搏杀欧阳翠英,但他一生伪善,深得武林同道翕然景仰,不欲为人识破揭穿,万一其妹欧阳翠华正巧返回,则盖世英名一旦付之流水,似嫌不值。然而此时四下无人正是下手良机,不可错失,为此心情矛盾无比,得失之间煞费踌躇。
且说奚凤啸与欧阳翠华伏在土丘之后,一见刘文杰现身,欧阳翠华面色大变道:“武林元恶已至,恐家姐死无葬身之地了。”
奚凤啸何故作不识刘文杰,诧道:“此人貌像清奇,目光真,挚恐非姑娘所说,但不知此人是何来历?”
欧阳翠华低哼了一声道:“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,此人名叫刘文杰,世居西川名闵,武林尊称太极双环。”
奚凤啸摇首道:“在下初涉江湖,见闻浅陋,武林知名人物多属陌生,但刘文杰德高望重,有口皆碑……”
欧阳翠华面色一变,如染秋霜,道:“王莽当年礼贤下士时,一生真伪有谁知,你将来总会知道,我不和你说啦。”
奚凤啸微笑道:“姑娘别生气,人心险恶,世道日非,真小人显而易知,伪君子却难分辩,桃花羽士乃奉刘文杰之命而为,是以我心中大急,寻人救助,老龙神上官相派来侵扰鹿角堡的手下只有家师遣去卧底之人,匆忙之间寻觅不便,更因远水难救近火,所以我藉由诱少侠前来。”
说时面带娇羞,回眸妩媚一笑。
奚凤啸忙道:“如此在下就去出手相救才是。”
说时欲腾身跃起。
欧阳翠华忙以掌一按奚凤啸背上,摇首说道:“且慢,事非至必要不宜现身,刘文杰武功卓绝,你虽有湛卢宝剑,尚难有制胜把握,我方才发出特制鬼火啸弹刘文杰认是丰都鬼王所发,正是假丰都鬼王破坏他的诡计,故此仰头阻截,解除家姐一步大难,但想不到刘文杰回来得这么快。”
说时嫣然一笑,接道:“家姐智计过人,我料她必有退兵之策。”
只听她姐姐欧阳翠英说自己前往鹿角堡通知张晓澜人前来,不禁心神一凛,暗道:“原来姐姐已计穷无策可施,料知我已潜隐近侧,要我设法相救。”
既见欧阳翠英谎言须静坐调息,刘文杰负手仰面沉思。不禁一凛,道:“刘文杰如此神色,必已存了杀机,姐姐危矣。”
说时急附在奚凤啸耳侧密语数句。
奚凤啸闻言一跃而起,欧阳翠华递过一方札额乌绢,奚凤啸将乌绢蒙好头面,一吸丹田真气,独鹤冲天拔起五六丈高下,两臂一平,身形似流星曳空飞泻在欧阳翠英身前不远沉桩沾地,冷笑道:“欧阳姑娘,咱们不想又在此狭路相逢,这本旧帐总该清算吧。”
欧阳翠英闻言大惊,一手按地,身形暴起疾飘开七尺,叱道:“你是何人,鬼祟行藏,枉称英雄行径。”
一弦新月为一片黑云隐去,四外又是一片沉黑。
奚凤啸道:“湘江道上,我兄惨死姑娘剑下,难道姑娘忘怀了么?”
欧阳翠英心细如发,不禁恍然大悟,冷冷一笑道:“你是徐佩么?你非我之敌何必送死?”
奚凤啸厉声道:“此一时,彼一时也。”
欧阳举英道:“一年之隔,姑娘信你另投明师,学成惊人绝艺。”
说寸,目光一瞥奚凤啸面上,认出是其妹札额乌绢,更自确信是其妹遣来。
奚凤啸手掌一摆道:“行不行手过便知,姑娘何必晓舌。”
刘文杰飘然走了过来,负手微笑道:“冤家宜解不宜结,暂请看老朽薄面……”
奚凤啸厉声喝道:“兄仇不共戴天,怎能化解,欧阳姑娘,当日在湘江道上,在下是如何说法?”
欧阳翠英道:“单打独斗,决不寻人相助。”
继向刘文杰微笑道:“刘老前辈,这是晚辈私仇,不愿有人参与其间……”
刘文杰只觉面上无光,语音含怒道:“老朽不能视若无睹,袖手不问。”
奚凤啸冷笑道:“尊驾不能避开一时么?”
刘文杰淡淡一笑道:“年青人血气方刚,不知天高地厚,傲慢无礼,你知酷烈之祸,当起于出言不慎。”
奚凤啸道:“尊驾可是想结梁生事么?”
刘文杰道:“欧阳姑娘是老朽武林至交之徒,请问老弟,设身处地将如何处置?”
奚凤啸冷笑道:“尊驾别绕圈子说话,在下不愿放弃清结旧仇良机,无论尊驾如何阻止,在下无不接着。”
刘文杰抚须哈哈大笑道:“老弟豪气干云,胆雄万丈,老朽就空以掌与老弟长剑对拆几招,仅限五十招内,如老朽不胜立即就走,不问你俩是非。”
奚凤啸道:“好,尊驾一言九鼎,在下深信决无食言之理。”
说着双掌一错,接道:“在下如仗兵刃取胜,未免胜之不武,自信一双肉掌尚能应付尊驾卓绝武功。”
话落掌出一式“两仪四象”分攻而去。掌影纷纷,劲风如潮,攻向刘文杰胸腹四处重穴。
刘文杰认出奚凤啸出式竟是武当镇山武功“两仪掌法”一记绝招,暗道:“此人是武当门下么?武当玄门,绝少收俗家弟子,除非此人与武当大有渊源,焉能获得此真传。”
他只觉奚凤啸招式火候纯青,不禁赞道:“好招。”
大手挥出一招“分波逐浪”,左臂横椎,肘力虚撞奚风啸“朝门”大穴,跟着趁势大手五指飞攫而出,指风锐啸。出招如电,掌肘指风几乎是一气呵成,错非他是成名人物,无法臻此化境。
奚凤啸心神一凛,暗道:“好神奇的武功。”
掌到半途,招式疾变,掌招所及,全是攻向意想不到的部位。刘文杰大感惊奇,原来奚凤啸一变少林降魔掌法,不禁对这蒙面少年未再轻视,反到小心翼翼,双掌疾抢,身法如风,着着逼攻而去。
奚凤啸掌指身法奇诡莫测,双掌运出两种不同的力道,一面思忖在庞镇寰传中记忆的各门各派的武学绝招,另一面却凝神思索何湘君及老叟梅六所传的武功神奥。不觉双掌情不自主地照胸中所思一一施展开去,组合得天衣无缝,神奥玄诡绝伦。
刘文杰越打越惊,不禁心弦大骇,只觉奚凤啸胸中武学竟是渊繁浩杂,几乎包括武林中各门各派的绝学,掌指所及,凶辣狠毒,全是人身致命的要害重穴,而且忖侧不出他下十招攻向自己的何处部位,暗道:“此人天生异禀,他日成就不可限量,如不收为己用,日后必成自己劲敌。”
不禁施展出他数十年修为之精湛奇学。
两人越打越快,招式愈见凶辣。劲风逼旋,草木四偃,尘飞石走。他们正拚搏得难分难解之时,刘文杰忽发觉已不见欧阳翠英的身影,不禁一怔。就在此心神一分时,奚凤啸两指如电,划起一道如割劲风点向刘文杰章门大穴。
刘文杰冷哼一声,身形移宫换位,玄诡已极避开了辛辣指招,毒念徒生,翻腕弧形拍出一掌,掌力如山,重逾万钧,迅如雷奔。奚风啸料不到刘文杰竟能躲开这一招“天罡指力”之下,他虽因火候未够,只能发出三成真力,心方一惊时,但觉一股强劲猛风奔雷而至,闪挪已是不及,不由双掌平胸推出硬接一招。
“轰”的一声巨震,刘文杰身形晃了一晃,奚凤啸两臂酥麻,气血翻腾狂逆,一连倒退数步,只觉耳鸣目眩,喉头发甜,身形摇摇欲倾。刘文杰冷冷一笑,身形疾迈,迅如电光石火探臂而出,两指点在奚凤啸“鸠庭”穴上。奚凤啸眼前一黑,应指倒地。刘文杰翻腕伸指抓向奚凤啸蒙面乌绢,蓦地,一声厉啸传来,划破夜空,不禁呆得一呆。
只听一声阴森刺耳的冷笑道:“刘文杰,你又在此害人么?一生伪善,终被漆某识破。”
太极双环刘文杰手臂疾撤,循声疾扑出去,双掌倏吐。惊天大震之下,三株碗口粗细杂树应掌而折,木叶飞溅四施,身形落处,空荡荡地一无人影,不禁一怔。十丈遥处,一蓬怪绿火焰冒起,映得刘文杰面目森厉骇人。四外起了一处鬼声啾啾,此起彼落,夜空如墨,涛音沙沙,益显得这郊野平添了几分浓厚恐怖气氛。
饶是刘文杰枭雄机智,胆大心壮,也忍不住心底冒上一股寒意。他双目进吐两道冷电寒芒,咳了一声,道:“滕老二,你我两人难道不同不相为谋,各自为政,亦无须含血喷人,何况我一生伪善,未免用心毒辣,今晚所见并不如你所料。”
远处飘来阴寒忧人心神长笑道:“滕某不信料事有错,你如力辩清白,那人是何来历,是否十恶不赦之辈?”
刘文杰不禁愣住,深悔一时疏忽托大,忘了详问那蒙面少年来历姓名。
谚云:“盛满之功,常败于细微之失。”
此话一点不错。
刘文杰一着之差,致会满盘皆输,不禁哑口无言,半晌厉声道:“滕老二,你无须咄咄逼人,刘某挟来此人由你当面询问,是否刘某行事有舛。”
只听远处飘来一声冷哼,并无答话。
刘文杰面色激怒如罩严霜,一顿足回身掠去。俟他落足原处,只见奚凤啸形影已杳,不由做声不得,胸头怒火翻腾,身形震颤不止。他成名多年以来,只觉有首次遭人戏弄愚弄之感,一股无比屈辱之怒火,直冲脑中,无颜再见丰都鬼王回话,一垫足穿空电飞掠去。
夜风沙沙,云黯月黑,杂林深处忽响起银铃悦耳格格娇声长笑,林中缓缓走出二女一男,正是欧阳翠英姐妹及奚凤啸。欧阳翠华笑容满面道:“姐姐假冒丰都鬼王语声真像,连老奸巨滑的刘文杰都被瞒过。”
欧阳翠英冷冷答道:“此事可一而不可再,日后刘文杰相遇丰都鬼王时提起此事,必拆穿是我愚弄他,杀身之祸迟早不免。”
欧阳翠华冷笑道:“老贼最重颜面,丰都鬼王不说,自然他不提起此事,但世事常多出入意料之外,俟我等习成旷世绝学,也就不怕他了。”
说着望了奚凤啸一瞥,道:“为了愚姐妹,如非刘文杰动了怜才之念,害得少侠几乎惨遭毒手,如今少侠意欲何往?”
奚凤啸道:“在下须护送张晓澜爱子回堡。”
欧阳翠英道:“张晓澜与刘文杰乃一丘之貉,互通声气,少侠回转鹿角堡,无异明告与刘文杰对招之蒙面少年就是少侠,徒然招致凶危。”
奚凤啸惊道:“姑娘所说是真的?”
欧阳翠英冷冷答道:“你如不信,就算我白说好啦。”
奚凤啸闻言大感尴尬,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话来答对。
欧阳翠华嗔道:“姐姐,人家与你有救命大恩,你不但不知恩图报,反出语讥嘲,岂不令人寒心。”
欧阳翠英星目中泛出怒意,道:“我这性情,难道你还不知道么?”
目光转注奚凤啸的面上,接道:“奚少侠,你与张晓澜是什么交情?事关武林动乱,少侠如无碍难,不妨请告其详?”
奚凤啸对她姐妹来历似谜,举止莫测深高,深怀戒心,如非先入为主,岂能对太极双环刘文杰无谓结怨,几乎丧命,闻言略一沉吟,遂详说客店相救陶庆奎父女,相偕同行前来鹿角堡,与张晓澜并无渊源,正恰老龙神手下匪徒明袭鹿角堡,自己发现三条人影潜入五行楼。
欧阳翠英闻得五行楼之字,双目神光大炽,道:“少侠也随之入楼么?”
奚凤啸点点头将其暗蹑入楼所见一一说出,不过称邹槐及麻面妖妇死在梅六之手,并瞒过梅六传艺之事不提。
欧阳翠英道:“之后呢?”
奚凤啸叹息道:“梅六虽然除了邹槐及麻面妖妇,但自身亦内伤极重,在下因不能见死不救,情不自禁闯入石室,梅六见了在下即托速通知张晓澜回堡,他远离在即……”
欧阳翠英忽惊叫一声道:“梅六必不待张晓澜转返鹿角堡已先离去了。”
奚凤啸摇首道:“姑娘这回料事有舛,梅六双腿已瘫残,怎能自动离去。”
欧阳翠英冷冷笑道:“奚少侠察视过他的双腿么?”
奚凤啸猛然忆起梅六始终是端坐着,负伤后亦未站起,但双腿为长衫遮盖住,难道他是伪装么?他猜不透梅六伪装居心何在,不觉低头沉吟思索。
欧阳翠华走了过来,附耳柔声道:“别理我姐姐,她就是如此惹人厌恶性情,所以双十年华,一个知心人都无,其实面冷心热……”
欧阳翠英星目一瞪,道:“鬼丫头,你又在嚼什么舌根。”
时已将曙,晨风寒劲,飘拂衣袂,奚凤啸目露迷惘之色,答道:“在下实未曾察视梅六是否瘫残,难道他是伪装?姑娘睿智过人,可否解我胸中茅塞。
欧阳翠英冷漠如冰面上,露出一丝笑容,道:“此事似关系着一件阴谋,一时之间也难说清楚,必须抽丝剥茧,假以时日才能真象大白,不然,谬以毫厘足以失之千里,但奚少侠理应速回鹿角堡,如果少侠相信我的话,不妨如此……”
张晓澜一行赶回鹿角堡,堡中伤亡枕藉,张晓澜吩咐几句后,独自迳向五行楼奔去。他一直就未进入过五行楼,立在邹槐用剑所劈一方缺口前,犹豫了一下,伸手入怀取出夜行火摺,“喳啦”一声,亮起一道熊熊火焰迈步跨入。
室内景物使他骇目惊心,一双尸体颅裂浆溢,太极图形积如小丘。张晓澜浓皱眉梢,踏步走下地底密室,但见邹槐及麻面妖妇尸体仍在,梅六身形却鸿飞杳杳,只见丹炉上平放着一张信笺,上书:“十载豢养,恩情似海,孤云野鹤,飘零天涯,物各有主,莫可强求,与虎谋皮,祸生眉睫,临别依依,不能尽言。”
字体潦草,似是去时扩急书就,显然两腿复原如初,不禁悔恨焦急,又痛于爱子被掳,只感眼前一片昏黑。
他为人深沉,强自抑制,将梅六所留纸条烧去,一想及爱子,不禁唏嘘长叹,慢慢踱出楼外跃下,身法加疾矢奔至堡墙上。一个黑衣大汉一闪而出,躬身遭:“堡主。”
张晓澜冷睨了他一眼,道:“你等可曾见到住在五行楼内武林前辈走去么?”
大汉不禁一怔,道:“未曾,小的始终不知楼内住的是什么人?”
张晓澜强颜一笑,道:“奚少侠回来了么?”
黑衣大汉尚未答言,只听一声森沉冷笑随风送入耳中,张晓澜心头一凛,大喝道:“什么人?”
急风飒然。一条身影电飞而落。
张晓澜也算成名老辈,目光锐利,一见此人,不禁惊啊了一声。黑衣大汉钢刀已自出手,刀光电奔,猛向那条身影砍去,凌厉如山。那人冷笑一声,左臂闪电拍出。只听大汉惨嚎出声,仰面倒下,一柄钢刀倒插在心窝内,脏腑尽摧,五官鲜血涌出,气绝身死。
张晓澜欲出手拦阻已自不及,沉声道:“上官令主,你未免欺人太甚。”
来人正是武林枭雄,凶名卓著之老龙神上官相。
上官相淡淡一笑道:“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,他自取死路,怎怨得老夫?”
语音突变森冷,接道:“张堡主可是有意与老夫动手么?老夫正要领教。”
张晓澜闻言心中大凛,自知武功比起上官相来不啻霄壤,但也不能过分示弱,冷笑道:“你我把话说明再动手不迟,请问上官令主来此何意?”
上官相道:“老朽有一对头人物隐藏在贵堡内,特来索人。”
“既然上官令主志在索人,为何要与张某动手。”
老龙神上官相突然放声哈哈大笑,笑声宏烈,随着夜风四散了开去,回应不绝。张晓澜知他笑中有刺,心如刀扎,只觉按捺不住,但一念及强弱悬殊,生死攸关,硬将心头一股怒火强自抑制压下。
上官相笑声一定,厉声道:“贵堡主莫责老朽欺人太甚,意欲动手,莫非堡主又改变心意,恕老朽就不知道了。”
张晓澜闻言,只觉压下的一股怒火再度又涌了上来,面如火焚,怒芒逼吐。这时堡墙上人影纷纷掠出,手持强弓排弩,张弦待发。
上官相淡淡一笑,视若无睹,道:“张堡主,最好传令他们退下,万一送死,你又说老朽戮杀无辜,心辣手黑。”
暗中突掠出周锦涛,剑尖一震,喝道:“上官相,你登门欺人,夜郎自大,我倒要见识……”
话尚未了,张晓澜抢口接道:“周少侠稍安勿燥,张某还有话说。”
周锦涛鼻中低哼了声,跃身退下。
张晓澜目光瞪着上官相笑道:“上官令主寻仇索人,乃江湖怨冤相报,本属常有之事,为何遣人屠戳敝堡弟兄,掳去犬子。”
老龙神上官相闻言一笑,道:“堡主不要信口雌黄,含血喷人,老朽虽身列黑道,但也不屑做出如此卑鄙无行之事,不过老朽派来之人,命他们潜入五行楼则有之。”
泰然自若,答话轻松。
张晓澜厉声道:“那郎寿山不是你派来的么?挟我犬子,形同枭獍……”
上官相哈哈大笑道:“郎寿山并非老朽手下,堡主请将其中详情说出。”
张晓澜便将追踪郎寿山经过回堡后一一详说。
上官相叹息道:“老朽为事所误,一步来迟,致遭此失,梅六看来是真的离堡他去了,双腿已复,诚不可思议,郎寿山已死无对证,不过他绝非老朽手下。”
张晓澜暗道:“看上官相神情似非虚假,但郎寿山是何来历?”
上官相眼中两道神光突然猛炽,正色道:“如老朽臆测不差,杀死郎寿山的少年大有可疑,手持利剑无疑是老朽的那口湛卢剑。”
周锦涛大喝道:“老贼血口喷人,湛卢剑春秋神物,武林奇珍,理应佩戴身旁,寸步不离,怎会落在他人手中。”
老龙神上官相目中神光如挟霜刃注视了周锦涛一眼,沉声道:“此非你所知,湛卢剑是老朽借与师弟邹槐防身之物,邹槐显然丧命在梅六手中,尸横地穴石室,试想梅六得剑岂能赠与不知来历少年,更谎言诱张堡主赶回堡中相晤一见,待堡主转回时梅六已悄然遁离,那少年又至今迄未回堡,种种迹象不待老朽说明巳知过半了。”
张晓澜心中猛然警惕,暗道:“此言委实不错。”
心头随地为一片暗云所笼罩,对奚凤啸不禁痛恨切骨。
只听上官相道:“老朽意欲前往五行楼查明梅六去迹,不知可否应允。”
语意虽委婉,但声寒音沉,势在必行。
张晓澜忙道:“自然可以,请。”
两人并肩疾行了三步,张晓澜道:“张某还有一事忘怀告知上官令主,梅六临行之前留有一函,内有一句说是此去壶口,又是一番腥风血雨。”
上官相只觉心神大震,道:“留函何在?借老朽一阅。”
张晓澜道:“为张某烧去,残烬在石室内。”
上官机面色大变,双肩一抖,迳身大厅走去。
陶庆奎与周锦涛面面相觑,随着张晓澜身后步入大厅。陶庆奎道:“贤弟如此怀疑奚少侠,岂不令愚兄寒心,难道愚兄无察人之明么?”
张晓澜转面微笑道:“上官相之言焉能尽信,但岂能无疑,不过小弟为着犬子生死不明及梅六不告而去,有祸在眉睫预感,是以真忧心不已。”
天色方曙,一个庄了模样疾奔入厅道:“察堡主,奚少侠负伤回堡,并未救回少堡主。”
只见奚凤啸步履不稳走进大厅,一件长衫残破支离,手臂肩股等处血渍未干。面色惨白无神,发丝凌乱,似经过一场极艰危的激战。
张晓澜急急迎着,面露歉疚之容,道:“连累少侠,老朽内心难安。”
奚风啸定了定神,抱拳说道:“在下有负重托,惶悚无地自容。”
张晓澜道:“小儿性命授之于天,老朽亦已看破,少侠不必介怀,让它去吧!不知少伙相遇何人。”
“五名蒙面老人。”
奚凤啸长叹一声道:“他们武功卓绝,在下如非仗着湛卢剑锋利无比,早就血染黄沙了。”
周锦涛道:“贤弟何来这口湛卢宝剑?”
奚凤啸答道:“小弟在五行楼下眼见三条黑影迅疾无伦跃登破窗而入,仅在下面窥听动静,只听楼内风声龙锐,金铁交击,喝叱之声不绝于耳,良久,两声惨嚎传出,另一人高声喝骂,但激搏已止,之后便寂静如死,小弟见半晌不闻动静,一时好奇,飞身登楼,尚未跨入,一个须鼎如银背剑老者已疚掠而出,问小弟是何人,堡主何在?小弟据实答复,老者本欲面见堡主,不知为何改变心意,仰首出声长叹道:“老朽何能又涉身恩怨,飞蛾扑火自焚身。”
遂摘下长剑举以相赠小弟,并说明此剑来历,托小弟寻回堡主。”
张晓澜道:“老朽返转堡中,那武林异人业已悄然离去。”
神色黯然。
突然。厅外又奔入一个堡丁,欢愉满面道:“小堡主已安然返回。”
张晓澜不禁大喜道:“是何人送回的。”
“家住十五里外一个老渔人。”
只见一个堡丁引着体裁矮小,年在六旬开外的渔翁老人,张晓澜六龄爱子伏在渔翁背上恬静熟睡着。
这渔翁乃身无武功凡俗之辈,仅说他受一老妪之托护送小堡主到此,老妪已赐他银两,不敢希冀重酬,解下小堡主交与张晓澜后,立即告辞。张晓澜恳留不获,只问明老妪形象穿着后,命家人酬以二百两银子,亲自送出堡门。
百臂神叉张晓澜匆匆返入厅内,道:“小弟已命厨下送上一席酒筵,为小儿重生致庆,并贺奚少侠获此武林奇珍。”
奚凤啸道:“在下愧不敢领。”
厅外四个大汉疾趋而入,将桌面收拾好,三人川流不息送茶,一个黑衣大汉捧着一把洒壶,一一斟酒于杯中。张晓澜笑容满面推请诸人就座,陶璇珠已由内院走入大厅,神情忧郁。周锦涛见陶璇珠神色大感诧异,酒筵之间不便询问,只目注着陶璇珠。陶璇珠自知神态有点失色,不禁嫣然一笑,遥向奚凤啸周锦涛两中间就座。
张晓澜捧着酒杯立起笑道:“这杯水酒不值敬意,还望诸位干杯。”
众人立起举杯就唇。
突然,陶璇珠忽道:“爹,女儿头晕。”
说时,一个娇躯往奚凤啸怀中倒去。
奚凤啸猝不及防,手中酒杯被撞出手外,叭哒坠地,跌了个粉碎,酒蔽倾泼地面,竟迸射火光,冒起一蓬青烟,张晓澜面色大变。奚凤啸大怒,冷笑道:“不料堡主竟是个伪善良善,人面兽心武林邪恶。”
推开陶璇珠,拂袖穿出厅外,几个起落,纵身翻越堡墙,如飞离去。
奚凤啸满怀愤怒,疾向正东奔去,只觉江湖中尽多外貌伪君子,内心险诈之辈,不禁脑中泛起何湘君情形,款款深情,殷殷相嘱,一一映入眼帘。他不由长叹一声道:“人生得一知己,虽死何憾。”
一顿饭光景过去,到得欧阳翠英姐妹指定约会之处,只见是一座庵堂,四面翠竹围绕,绿映眉宇,篁韵如簧,清幽恬静。奚凤啸步入竹林小径,一座尼庵已现入眼帘,粉墙刷得雪白,只墨书一个大“佛”字。庵门侧刻有一联:“翠竹黄化群沾化雨,长松细草普荫慈云。”
两扇门紧合着,奚凤啸击指敲门,敲了一阵,只觉内面久无动静,心中一怔,试用手一推。“呀”的一声悠悠向内晃开,现在眼前的赫然两具无头女尸,衣着正是欧阳翠英姐妹一般,虽然不见面目,但身裁娇俏,肤白招脂,十指纤纤,不是她们是谁?
血污满地,色凝紫碧,腥臭直刺入鼻。奚凤啸只觉鼻中一酸,目中淌出两行英雄泪,他断定是太极双环刘文杰,不禁把刘文杰恨入骨髓,喃喃自语道:“贤姐妹如英灵不昧,当助在下找得大仇,剖胸摘心,以慰贤姐妹在天之灵。”
忽闻门外一声轻笑道:“男儿泪贵如金,岂能轻洒。”
奚凤啸霍然一惊,旋身四顾,只见一癯颜鹤发黑衣老妪,凤目神光清澈,嘴角含笑,凝望着自己。
老妪含笑道:“这一双女尸是谁?”
奚凤啸怔了怔神道:“是一双同胞姐妹,不知遭何人杀死,竟丧其元。”
老妪目露怜悯之色道:“知心爱侣,一朝玉殒香消,其痛可知。”
奚凤啸不禁面红耳热,道:“一面之雅,何可谓知心爱侣。”
老妪神色庄重道:“男女相悦,一见钟情,不能以朋友之交久暂而论,老身偶经此处,见是尼庵不禁动了歇足念头,却不料竟遇上此事,老身倒要伸手过问此事。”
奚凤啸道:“只怕你老人家管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无头公案,在下只感茫无头绪,你偶经过此庵,何能找出端倪。”
老妪冷笑道:“如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,老身坚信终有水落石出之日。”
说时,面色微微一变,疾然转身,右掌向外一拂,厉声喝道:“什么人?”
身形疾掠而出。
奚凤啸心中一动,暗道:“莫非是太极双环刘文杰。”
纵身一跃,掠出庵门。
只见一双鸷极狞恶黑衣汉于,目露凶光,背林而立。右立一人颊上长着一粒钱大黑痣,一见奚风啸随着老妪掠出,身形一掷,疾逾闪电,擦过老妪身侧,落在奚凤啸面前,阴阴一笑道:“阁下可是姓奚么?”
身法轻灵,迅疾无比。
奚凤啸沉声答道:“在下正是姓奚,尊驾来意为何?”
那人冷笑道:“向阁下讨还肩头长剑。”
老妪疾然翻回,横在两人中间,目光向颊生黑痣的匪徒打量了两眼,道:“老身多事,请问两位来历姓名。”
另一黑衣汉子突一跃则至,冷冷一笑道:“阴阳二绝之名无人不知,何况行走江湖,当知来历。”
老妪大笑道:“原来是你们一双怪物。”
一指颊生黑痣之人道:“他当是孔繁,你必是凶名久著的元泰。”
随即面色一寒,叱道:“你们何从知道奚少侠身在此处。”
孔繁狞笑道:“老婆子,孔某找的不是你,何必多自哓舌,难道不知阴阳二绝出手狠辣无情。”
老妪道:“阴阳二绝可吓不了老身。”
孔繁目中泛起一抹杀机,身形电欺,右手一招“手弹五弦”攻出。招式神奇,一击之中攻向人身五个不同的部位,荡空手影举起一片阴寒劲风。老妪冷笑一声,食中二指疾骈,身躯一个旋转,一招“后羿射日”,迅疾无伦点向孔繁的掌心,其快如电,拿捏之准,武林罕睹。
孔繁不禁心中一惊,式中至中途,扫式疾变,瞬眼间已是攻出三招,着着逼攻,劲风四溢。老妪显然是一武林高手,孔繁出式快,她变招亦是奇快无比。片刻时分,两人已是数十招过去,出手辛辣,招式愈来愈奇,攻向部位却是致命重穴,锐啸劲风,逼起了一片断草尘沙漫空飞扬。
元泰见奚凤啸目注两人激烈猛搏,似聚精会神,心无旁鹜,凶目中突泛杀机,偷偷蹑向奚风啸而去。一跃奚凤啸身侧七尺左右,元泰突然身形一塌,两臂猛伸,脚尖点地,用力一踹,扑势疾如奔弩,挥掌一式“封云闭月”发出如山潜劲。
奚凤啸幼居武林世家,江湖险恶早有传闻,如今身历其境,更感云谲波诡倍于耳闻,自力拚太极双环刘文杰及鹿角堡之事,益发加强了警惕。他眼角已瞥见元泰蹑来,心笑一声,功行两臂暗中蓄势戒备。此时元泰猝然发难猝袭,一股劲风压体将至时,猛然吐气开声,双掌一推硬接。
元泰掌心一热,两臂酸麻,暗惊道:“好小子,居然武功不差。”
两臂未撤,身形一横,右手一式“回风舞柳”拂出,五缕指风分袭奚凤啸五处重穴。出式玄诡绝伦,而且迅如电光石火。掌辣怪异,脱出了武学范畴之外。
奚凤啸武功火候经验比起阴阳二绝等绿林怪杰,黑道凶邪相较,实不啻霄壤之隔,他只仗天赋异察,博闻强识过目不忘,胸罗武学绝招奇式几乎包括了各门各派不传之秘,更经何湘君传授上乘心法,他又悟性极高,触类旁通,功力在不知不觉中突然猛晋。
但他能将胸中所记,融会贯通,恃以见奇制胜,元泰毒招才及半途,他塌身后跃,攻出一式少林心法“金豹露爪”,指运暗劲,穿胸飞出,疾变为武当绝招“玄鸟划沙”,指带破空锐厉劲风,迎攻而去,恰为元泰“回风舞柳”克制奇招。
元泰不禁大骇,猛萌杀机,心知对方年岁虽轻,身负武学却神奇莫测,只觉此时如不除他,异日必成绿林道上心腹大患,转身疾飘三尺,朗笑道:“武功高明,兄弟委实钦佩,多年来,兄弟有一套遵行规矩,一击不中,决不再击,除非再度结怨,但兄弟有一事不明,意欲请问……”
老妪与孔繁正激搏猛烈,在出奇招,辛辣凌厉,抢制机先,但老妪却频频关注着奚凤啸,耳闻元泰话声,高声叫道:“奚少侠,留神诡诈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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